“仙姑不希望道观过于世俗?若是如此,不卖冰饮小吃便是,横竖就是少赚了银子,倒也不碍事。”
花辞树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清点完后,转过身去,没让江不系看到自己吐核的模样,继而才朝江不系不偏不倚道:
“今日香火钱,得了一千六百七十余两,已是相当了不得,是因我等帮了几位富庶人家,他们出手阔绰,但往后未必有这般多大户,香火钱也不会这般虚高。”
“此事,江少侠居首功,贫道无外乎给了个场地与名头,于是你得七,我得三,可好?”
“虽有亲兄弟明算账一说,但仙姑也不必这般。”江不系站起身,揉着稍显酸痛的腿,口中道:
“这些香火钱,便当做道观的公账,谁有所需,直接取来花便是,银子横竖可以赚,何必多计较。”
花辞树不语,只是默默按‘三七’分好,用木匣装起道观那一份,后捧着木匣默默离去,背影纤细而窈窕,却又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夜风席卷,吹拂着道观屋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
江不系提着剑走出堂内,望着花辞树拉开房门,走入屋内,她的背影,有股说不出的愁绪。
他还以为自己瞧见了林黛玉。
但花辞树这等人,也会多愁善感嘛,喔,她会的,只是表面不说而已。
于是江不系踏上廊道,敲了敲门,关切问了句。
“仙姑,你心情不好?”
镜儿提着油灯,刚点亮了道观内的石灯笼,缓步走近,还以为江不系与花辞树吵架了,于是自告奋勇给江不系比了个‘包在我身上’的手势,走进屋内。
不消片刻,她拉开房门,递给江不系一样东西,不悲不喜说:“江哥哥,这是娘亲允你的奖励。”
“奖励?”江不系接过木盒,拆开一瞧,一枚通体雪白,散着寒气,可丹药表面,却隐约有着血气流转,如若活物。
寒玉丹,且比起此前三颗,更为精纯,江不系甚至会以为,这就是他苦寻良久的寒玉冰蟾酥。
可他却不见喜色,反而眉梢蹙得更紧,“我有做什么值得她奖赏的事吗?”
小道姑神情平静,微微摇头,只道:
“娘亲知晓江哥哥心系江湖,不眷昆仑,更知你所求无外此物,既然如此,又何必用寒玉冰蟾酥,一直吊着您呢?”
“不过,以寒玉冰蟾酥的药力,若无经年累月于雪山冰窟苦修,是断然不可承受的,因此这也并非寒玉冰蟾酥,但药力却远胜此前。”
小道姑指了指盒内丹药,继续轻声道:
“比如《凝月白》,江哥哥若想学,此前需服用二十一颗,但如今,若服下此枚丹药……约莫再需两三颗,便足够了。”
换言之,此物药力,已比得上寒玉冰蟾酥七八成?
“这般贵重……”江不系从没想过占花辞树的便宜,受之有愧,但此乃容姨所需,当下也不好推脱,只道:
“这人情,我一定会还。”
镜儿摇头不语,合上房门,嗓音自内传来,“夜深了,今日辛苦江哥哥……尽快歇息罢。”
江不系站在廊道,提着放置寒玉丹的木盒,稍显出神朝阁楼走去。
他在脑海中回忆,花辞树可有什么需要?
这并不好寻,花辞树过于无欲无求……但他还是寻得了线索,眼前微亮。
此时,薛楚黛踩着轻快的步子,小跑着下山。
“小师弟,小师弟!”
……
屋内,花辞树端正坐在小案前,粉唇含住滴血的嫩白中指,雪白精致的俏脸,此刻苍白无比,近乎已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
那枚寒玉丹于她的消耗不可估量。
小案前,尚且堆着一叠质地上佳的墨青布料。
镜儿坐在小案前的蒲团,小心翼翼捧起那上好的墨青料子,小声问:
“这道袍,还做吗?”
“做什么?他又不是道士,只是过客,总会离开的。”花辞树淡淡答了一句,撑着小案站起身,转头回了里屋。
镜儿抿了抿唇,知道娘亲定是伤心了。
今早她还特意挑了这料子,琢磨着为江不系缝一件道袍来着……因为上次江不系想穿,可观里却没有。
这如今才过了一天,她便改了主意。
此时,屋外传来江不系与薛楚黛的谈话声。
“小师弟可是忙完啦?走走走,随我去花脉瞧瞧?”
“行,正好我心底有些设想,你们那儿有没有一种炼丹药液,感光就能变得黏糊,或是矿石之类的……”
“额,什么是感光?”
“……”
“师姐呢?要不要去花脉玩玩?”
夏令绾并未多言,只是踩着欢快的步子,很快地,三人脚步声渐渐离去。
“哼。”
花辞树不知是出于什么情绪,淡淡哼了一声,走进里屋,沐浴更衣。
……
深夜。
她散着乌发,穿着简单道袍,推开房门,坐在廊道上的蒲团,手里捧着杯热茶。
一如当初,自个孤身一人看树赏景,姿态闲适。
这么多年,她都是这般过来的,早已习惯。
夜里,榕树附近,萦着萤火虫,上下纷飞。
她抿着茶,目光随着萤火虫左右轻移,美目却稍显出神。
“咕咕……”
有夜鸟偶尔自林中飞出,落在道观屋檐,或榕树之上,叽喳叫个不停。
晚风拂动花辞树散在腰间的乌发,偶有几只萤火虫在她身边纷飞不止。
江不系一夜未归。
她起身回屋,洗漱挽鬓。
翌日清晨。
江不系与夏令绾下山入观,瞧见花辞树正坐在廊道喝茶。
“早上好,仙姑今天也很漂亮。”江不系照旧夸赞,后察觉出几分不对来,“你的脸色为何这般苍白。”
“昨日练功,伤了气血,修养几日便好。”花辞树随意扯了谎,敷衍过去。
“练功受伤?”江不系眉梢轻蹙,坐至花辞树身侧,探手为她把脉。“我也会几分医术,给你瞧瞧?”
花辞树默默挪动了下屁股,远离江不系几分,“江少侠,男女有别,贫道身体如何,自己知晓。”
江不系只得收手,正想多问几句。
大清早的,却又有人上山求助。
“人命关天,救人当先,江少侠快去罢。”花辞树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后提起拂尘,走去老子像处。
接下来的日子,颇为忙碌。
白天治病救人,消化黑气,晚上,又去花脉,夜不归宿。
与花辞树的话,也渐渐少了。
偶尔江不系得闲,想同仙姑姐姐聊聊,她却闭门不出。
江不系念及她练功受伤,也不便强求。
四月五日,阴雨天,细雨淅淅沥沥,笼在道观,一滴滴水柱,顺着屋檐滴落。
不见日光,天空略显昏沉,空气中弥漫着湿意与泥土味,花辞树坐在廊道,多加了件衣物,默默喝茶。
晏州得病者,拢共就那么些人,几日过去,虽还有三三两两上山求助者,但对比前几日,无疑少了许多。
这显然是好消息……证明朝廷的大手发力,魂丝坊已不似此前那般猖狂。
虽然道观的香火是相对少了些,但也意味着山下人也少了许多生离死别。
“真是的,江哥哥最近这些日子也不知在做什么,天天往花脉跑,莫名真要转投别脉不成?”
镜儿捏着抹布,擦拭廊道,口中抱怨。
“你我与他,并无什么干系,他想做什么,去哪里,是他自己的事。”花辞树抿着热茶,轻轻眯起美目,享受着雨丝扑面的湿爽。
“话虽如此,人非草木,我们这儿才是他在昆仑第一个家呀。”镜儿禁不住吐槽。
“家?你或许这般认为,但他可不是,他从不觉得昆仑是他的家,从未把自己当做月脉传人看待。”
花辞树淡淡说罢,起身走入屋内。
“快快快,这该死的雨,莫打湿了我的好宝贝。”
“小师弟,你真是天才!真的,你加入花脉罢,我什么都给你。”
“少扯这些犊子。”
道观后方,传来几句谈话,伴随着稍显匆忙的踩水声。
叮铃铃。
风铃在雨中作响。
花辞树侧目望去,江不系,薛楚黛与夏令绾,一并扛着一样物什,自后山石阶快步跑下,那物什笼着防水布,看不清具体样式,只是颇为庞大。
花辞树甚至会以为,那是什么攻城弩之类的东西。
她目光深处,透出一丝茫然,又很快化作冷漠。
对此不感兴趣,自顾自走入屋内。
哪成想,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后江不系一把推开房门,稍显失礼。
“仙姑,仙姑!快瞧我给你带来什么啦。”
花辞树坐在小案,美目冷冷瞥了过来,提醒一句。
“你身上淋了雨,浑身湿透,别进贫道屋里。”
“行行行,那你出来,快。”江不系颇为兴奋,站在廊道,朝屋内的花辞树招手。
花辞树稍显莫名,扶着小案来至屋外,一袭墨青道袍,站在屋前,侧目望去。
那裹着防水布的物什,放在廊道,水珠一滴滴落在廊道木板。
江不系献宝似的,猛地一拉防水布,“瞧!”
防水布下,是一架花辞树看不懂的机括。
的确形若攻城弩,本该是弩箭发射的地方,却钻有细小圆孔,孔口隐约可见厚薄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