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愿知尚且青涩,正在修行,而花辞树则早已阅尽红尘,心态自然。
或许十六七岁的花辞树,也会面临着愿知那样的烦恼罢……但她如今已经三十岁了。
江不系真遗憾,没能见到她的少女模样,可是不知她当初闯荡江湖时,是怎么一番姿态。
花辞树并不知江不系在想些什么,她提着花篮,在花间踱步,寻着杂草,口中继续为他解释。
“天心莲百年开花,存药早已用完了,这应当是昆仑最后一颗连天丹,本以为逍遥子早便将其奖赏下去,不曾想还留了一颗。”
“不过,你日前用不着,却不可心急,须知以先天真气淬炼体魄时,周身百窍,经脉筋骨,五脏六腑,皆纳意象,可谓人与非人之分,稍有不慎便会爆体而亡。”
“这也是当世大宗师如此稀缺的根源。”
花辞树扶了扶斗笠,墨青道袍稍透湿意,贴在她凹凸起伏的身段,更显身材曼妙。
“而本相真形尚有高下,并非指《十二正经》与天材地宝的高下,而是自身道行。”
“弱者,如你当初所杀的拓跋漱石,强者如拓跋闻溪,二者若摒弃一切差别,单用玉骨傩相,彼此对拳,单是一招,拓跋漱石就得趴那儿,这便是‘道行’。”
“所以本相真形,按理说也该有个什么层级划分,不过当世也没个什么众口一词的品阶,于是作罢。”
“但倘若也用九品论,初入宗师,本相真形的道行本该是九品,而这连天丹,不仅可使突破宗师的风险降至最低,更可使你一跃达六七品的程度。”
“这般珍贵,已算昆仑最为宝贵的珍宝之一,贫道也没想到逍遥子竟会如此大方,莫非你我当真是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
说着,花辞树迟迟不见回应,屈起一根手指抬起斗笠,侧目看去,江不系正定定望着她。
道姑蹙眉,“江不系。”
“啊?”江不系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在听贫道说话吗?”
“当然,这丹药很珍贵……嗯,相当珍贵。”
“还有呢?”道姑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
“你是昆仑珍宝。”江不系回忆了下。
“贫道是说连天丹。”道姑面无表情瞪着江不系。
两人对视几秒。
道姑顿知江不系是故意的,默默移开视线,耳根微红,一扭道袍下的小蛮腰,弯腰折了几朵海棠,放进花篮,不搭理他了,直接小跑着回了道观。
江不系笑了笑,将瓷瓶收回无事牌,心情不错来至道观侧方的屋舍。
风脉弟子颇为卖力,屋舍乃一栋二层小楼,古色古香。
他站在阁楼前仰首眺望,还是有点猛男落泪。
“唉,不容易啊,有朝一日,我也能有自己的房产。”
前世不消多说,哪怕他是京大毕业,也没有在京城落户买房的自信,如今在此方世道,自己的小房子本是容姨出钱修的,后被衔枝台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之后便在江湖到处跑,不是睡客栈便是睡在荒郊野岭,要么便是吃软饭,睡某位姑娘的家中……
走入屋内,房中稍显空荡,除了生活家居外,并未陈设,单调简朴……嗯,没什么家的感觉。
师姐身着道袍,并没有出家人的味道,只是好似cosplay……有些涩涩的。
她正负着双手,左看看又看看,神情新奇,瞧江不系走近,快步迎上来,迎面给他甩出一张纸条。
“我们下山买家具罢!”
他看了看师姐亮晶晶的美目,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摸了摸怀中钱袋……目前身上还有三百多两,绰绰有余。
近些日子,因黑气而上山求助的人不算很多……毕竟赶来昆仑也需一段时日,倒也可短暂下山。
“好,我让薛楚黛弄辆马车,看上什么买什么,只是……”江不系顿了顿,又打量了眼屋内,轻叹一口气。
“说实在话,这地儿,其实你我也未必久留,待寻得寒玉冰蟾酥……”
砰砰。
屋外敲门,开门一瞧,小道姑镜儿双手捧着花瓶,高高举起。
“江哥哥,娘亲让我送来。”
江不系一怔,花瓶里,束着几朵戴着朝露与雨水的海棠花……不正是花辞树方才折的那几朵吗?
他接过花瓶,好奇问:“她怎么会想着送我这个?”
“送你几朵花有什么值得说道的?”镜儿茫然问:“何况,江哥哥这新居刚建,总得有些装饰不是……这海棠花便是了。”
江不系捧着花瓶打量几眼。
“没想到,我这新家刚建,第一处装饰便是道姑送来的,倒是有几分归属在心了……”
稚嫩却故作成熟的声线传来,江不系面无表情,望着在一旁模仿他的语调说话的小道姑……方才显然不是他在说话。
江不系用力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很希望我留在这儿嘛?”
镜儿稍显不满别开江不系的大手,整理着凌乱乌发,小声嘟囔着。
“娘亲从来不笑的,你来了,古观多了点人气……娘亲偶尔也会笑了。”
江不系心中微动,后反应过来,用死鱼眼望着她。
“你故意这么说?”
“故意虽故意,但想让娘亲多笑笑也是事实嘛。”
“那是我总惹她生气。”江不系哑然失笑。
“这也是好的呀。”小道姑转身离去,回眸嘻嘻一笑,“生了气,你哄一哄,我哄一哄,她就会笑啦!”
“帮我去唤一声薛楚黛,借她马车一用!”江不系朝小道姑的背影喊道。
“知道啦。”
……
江不系将花瓶摆在桌上,师姐前去换衣,在桌上给他简短留了字条。
“活在当下,所以我们今晚吃火锅罢!”
为什么活在当下,就要吃火锅?
纸条背面,有笔迹粗糙的简笔画。
大头娃娃江不系在树上睡觉,大头娃娃夏令绾伸直双腿,坐在树下织衣。
江不系知道……这才是师姐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虽游历江湖,却不懂江湖,对俗世权力,名望财富,乃至武道,皆无甚兴趣。
她习武,只是想帮他。
游历江湖,只是想陪着他满天下跑。
但她本人对这些是没有任何追求的……或许这才是夏令绾武功进益如此之快的根源所在。
无求无争,于是心若琉璃。
那他呢?江不系审视自身,无争无求肯定是不可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才是他朴实无华的人生追求……
也即沉迷女色。
倘若修行当真有什么无情道,剑道,刀道,那他肯定是桃花道,或者说音道……这身曲意总不能白学。
但追求归追求,修行归修行,人心有‘执’是很正常的,师姐追求悠哉闲适的田园生活,总想陪在江不系身边,也是一种‘执’。
用什么样的心态对看待执念,才是修行。
如师姐所言,别想那么多,活在当下,顺其自然。
于是江不系开始认真思索……待会儿该去街上买些什么。
念及此处,江不系心中微动,手少阴心经内的黄庭真气渐渐活跃,好似满溢,顺其自然,接连破了两大窍穴。
卡在关隘一月有余的《黄庭经》,突破了。
如若氤氲白雾般的魂力,自经脉散出,直贯天灵,蔓延识海,好似昏沉之中,忽往脑门里灌了一瓶风油精。
思维骤然清凉明亮,随之而来的,又是一抹火辣辣的剧痛。
哗啦啦————
江不系抬手捂住额头,隐约间,好似听得潮起潮落,海浪拍打的细响,他的思维,顺着海浪而去。
刹那间,眼前兀的豁然开朗。
他好似置身海中,双足踩在海浪之上,足间松软虚浮,却并未沉底,周遭昏暗,如若夜间,会有一轮圆月,自地平线外升起。
清濛月光,当天垂落,夜空无云,唯余银月与海。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江不系知道,这便是道门所言的‘灵台紫府’,俗称‘识海’。
按《黄庭经》内的境界划分,此即‘紫府境’,乃第二境界。
第一则是观想境……江不系当初在桃花林时,便已经突破了。
往后还有四境,对应道门六合,不多赘述。
根据姨娘曾言,每个人的识海,皆不尽相同,根据自身武功路数,心性经历,各有变化。
江不系的识海,便是黑夜,明月,海浪,偏阴与水。
他思维发散,暗自琢磨。
偏水,当是他生活在江南水乡的幼年经历,或许也与他海纳百川,衍化万物的武功路数有关。
偏阴嘛……
桃花缠身!
江不系心中一乐。
若是让道门高人得知此事,定要破口大骂,好端端的紫府,玄而又玄,竟被江不系如此解释。
当真糟蹋,当真糟蹋啊,这可是不知多少道门中人梦寐以求的境界。
江不系垂眼一瞧,抬起双手,却只看到了一团雾气构筑的双手。
没有肌肤血肉,只有朦胧轮廓。
这应当便是‘元神’了,随着对《黄庭经》的修行加深,这元神会愈发像人……可能便会对应江不系所知的元婴?
不是同一套修行体系,不好比较。
但这《黄庭经》果然玄乎哈,不愧是正经总纲,下限最低,上限最高。
下限体现在,哪怕到了紫府境,也难对战力所有实质提升。
上限嘛……尼玛,这都快成修仙了。
他颇为新奇,四处打量,回首一瞧,继而忽的僵在原地,瞳孔猛地一缩。
识海内,当然不可能只有他一人……容姨还住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