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医仙大为赞叹。
自楼梯爬起身,揉着痛处的哼哈二将也站在另一处窗口,稍显钦佩,“小师叔真乃侠士也。”
江不系暗自惋惜间,抬起眼眸,已瞧见对面的女捕幽幽抬眼,稍显茫然望着他。
“你是……那位江少侠?我这是……”
她记得江不系……当时心底,对他颇为惋惜失望。
当时本以为江不系是来调查黑气一事,不曾想,他只是去寻什么劳什子的昆仑古观。
如今这……她注意到两人手掌相抵,也注意到江不系不太正常的脸色,心中更为茫然。
“裳丫头,是这位天师救了你!还不快谢谢他!”
农家夫妇惊喜交加,老泪纵横。
尹裳一怔,当即什么都明白了,不可置信望着江不系,“怎,怎会是江少侠救了我,你……您的脸色怎如此难看。”
“你身染黑气,药石无医,是他替你吸去体内黑气。”朱医仙推门走近,脚步匆匆,按住尹裳手腕,少顷,美目诧异望向江不系,喃喃自语。
“竟当真无事……”
尹裳闻言大惊,在榻上连忙起身,脑袋嗑到了顶部,稍一吃痛捂着额头,继而连忙下榻,一揖至底。
“谢恩公救命之恩,我,我,卑职,无可偿还……”
“不用客气。”江不系可听不得什么‘以身相许’‘结草衔环’之类的话。
前者,他已听腻了,在南朝游历江湖时,动不动便听得四个字。
而后者……他只听男人说过,膈应得很。
因为江湖女子只会对他说前者。
他开门见山,问:“你昏迷的前一刻,可还记得些什么?”
尹裳微微一怔,提及正事,当下扫去杂念,稍显艰难回忆少顷,咬牙切齿道:
“昨夜,卑职正在徐霞街办案,行至小巷,忽瞧一道黑影,继而小腹一痛,便没了意识……原是被魔门妖人种了黑气。”
“你去徐霞街作甚?”
“当然是寻到了线索!这半月,卑职几番寻迹,顺藤摸瓜……”尹裳语气嘹亮几分,稍显激动,
“徐霞街正东第二户,有一李姓人家,名为李沐谦,我正欲去寻他时,这才忽生意外。”
说罢,尹裳目光在屋内来回扫视,寻着官服与佩刀,口中则道:
“我们速去拿人,他定是发觉自己暴露,这才有所行动……再耽搁少顷,说不得都窜去几十里地了!”
“一夜过去,若他不是傻子,早便出城遁逃,当下哪里还来得及,除非……”
江不系在榻前坐下,闭目调息,平复体内稍显躁动的气血,“他有回到案发现场的习惯。”
就在此时!
尹裳父母,忽的眼神化作一片幽暗,面上浮动黑气,当下双足用力,地板竟‘咔嚓’一声,木屑纷飞。
这本不该是他们该有的武功。
两人身形暴起,五指如钩,在空中拉出数道黑线,眨眼掠过不足一米的距离,逼近江不系喉心!
薛楚黛正蹲在旁边拿机括逗幼女玩,那夫妇甫一用力,膝盖触及她的肩膀,单听‘砰’的一声,刹那将她震飞出去。
薛楚黛只觉自己被一匹骏马迎面撞上,眼前刹那间昏黑几分,好在身为花脉师姐,身上宝贝不少,裙里穿着贴身软甲,无甚大碍。
乃至还有余力口中惊呼。
“师弟小心!”
与此同时,猛地一抬衣袖,一杆袖箭‘咻得’一声,刺破空气,直逼这对夫妇喉间。
“爹!娘!”尹裳脸色煞白,顿知他们定是不知不觉间也被埋入了黑气。
这东西竟可以延迟触发!?亦或是随着原主心意而动!?
心念电闪,她同一时间朝江不系扑去。
简从南与裴迟遇同一时间拔出兵刃,撞碎木屑,寒光一扫,嗓音惊骇,“师叔躲开!”
就在此时,江不系猝然抬眼,探手而出,先当空钳住薛楚黛射来的袖箭。
旋即一袭白衣如若轻风,自两人身侧飘忽而过,手中剑鞘当空拉出半弧,扫在两人腿间。
单听得‘砰砰’两声,眼眶幽暗的两人失去重心,栽倒在地,后被简从南与裴迟遇按在地上。
尹裳低估了江不系的武功,扑了个空,整个人砸在榻上,脑袋撞墙,疼得直抽抽,眼睛泪汪汪。
朱医仙并未妄动,只是冷静分析,
“他们今早收到消息,一个时辰前才堪堪赶来城内……李沐谦定然并未出城,只是你们该如何去寻……”
她话音未落,却瞧那白衣剑客一言不发,提着剑鞘,长靴轻踏,抬臂一肘,整个人撞碎屋内侧方木墙、
夕阳连同外界空气顺着豁口,猛地灌入屋内。
江不系毫不犹豫调动天眼通,好似开了全图挂,周遭数丈,各方动静,尽数入脑,当即瞧见一鬼鬼祟祟的人影。
叮!
白衣剑客,拔剑出鞘。
凄厉剑鸣声颇为刺耳,屋内众人只见剑光清冷,如若氤氲白雾自天垂下,绚烂多姿,让他们眼前几欲只余纯白气流,直叫人什么也看不甚清。
剑二。
他们不免抬手遮在眼前,待劲风稍稍散去,仅仅不足一息,才睁眼瞧去。
可见一轮红日恰到好处,映在天边,近乎覆盖了整个豁口。
而那白衣剑客,不知何时,已站在屋舍豁口之前,背对着红日,单手提剑,忽的一扫,血珠抖落,后干净利落将长剑纳入腰后剑鞘。
他的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人头,正不住往下淌血。
众人皆是眼神惊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江不系向前走了几步,自背光处走出,神情平和,提起手中的头颅,众人这才瞧见,那头颅的表情,满是惊悚。
他道:“不用查了,幕后魔门是魂丝坊。”
江不系将头颅抛在地上,咕噜噜滚动一圈,可见那头颅光滑的切口处,遍布黑气,不消片刻,黑气自口鼻溢散,越来越多,直到这头颅,化作一片黑水。
“这所谓的李沐谦,也不过是被人炼制的傀儡,所以问不出什么东西。”
说罢,江不系低声自语,“有点意思啊,魂丝坊,傀儡也能散布黑气控制他人吗?”
“但缺点也很明显……必须相距极近,否则也不会暴露。”
“抢走墨染江余下半本《栖云烟》的魔门,便是魂丝坊,或者说衔枝台?”
“倒也合理,墨染江外放真气,用以御物,而魂丝坊,外放真气,凭御血肉。”
琢磨几句,迟迟不见有人回话,江不系这才抬眼瞧去,屋内众人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表情分别是‘错愕’‘茫然’‘惊艳’‘不可置信’。
他挑了挑眉,“这么看着我作甚?”
裴迟遇木然望着他,不由问:“师叔,你那日同我争斗,究竟用了几成武功?”
“谁会记得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江不系看向趴在榻上,满眼茫然的尹裳,道:
“魂丝坊在晏州有所图谋……此事上报朝廷罢,李沐谦只是一具傀儡,而这种傀儡,晏州还有许多。”
“幕后黑手藏身何地,还需细细排查。”
尹裳回过神来,呆愣愣应了一声。
江不系来至尹裳爹娘面前,探手运功,很快吸去黑气。
尹裳望着江不系的视线颇为感动,说了好几句“谢谢恩公”。
朱医仙目光复杂望着这位白衣道士,见状不由问:“你竟吸纳如此多的黑气……身体可还承受得住?”
我只怕这黑气太少,不够我补的。
江不系暗忖,口中则道:
“当下晏州这些被种黑气之人,药石无医,只能静待身死,我总不能四处跑动,救救这个,救救那个,这位医师……”
“我姓朱。”
“喔,朱大夫若一心救人,不妨叫这些人去昆仑古观寻我,我会替他们去除黑气,嗯……不收诊费。”
此举,既可让江不系的武功大有益处,又可一举打出古观名气。
有了名,还怕没有香火吗?何必在乎诊费这点蝇头小利。
朱医仙眸间稍显出几分惊艳异彩,却又顿生古怪。
自己堂堂白涧传人,悬壶济世的‘小医仙’,解决不了的顽疾,竟让这道士游刃有余处理解决。
两相比较,自己此前竟还瞧不起人家,当真羞愧难当。
她心服口服,甘拜下风,这可不是神棍,是有真本事的青年才俊……甚至不收诊费,视金钱如粪土,当真无可挑剔。
那幼女被吓哭了,躲在角落一抽一抽,尹裳连忙过去哄自家小妹。
薛楚黛则麻溜自地上爬起身,拍拍裙子,歪着脸问:“此事便算结束了?”
“你也可以跟着悬镜司,在晏州满地儿跑,找幕后黑手。”
薛楚黛连连摇头,
“能查出幕后魔门乃魂丝坊,已圆满收官……我们这些小辈,哪里有资格同魂丝坊较量,让师叔他们操心去罢。”
裴迟遇与简从南也是起身,慰问道:“可有受伤?”
薛楚黛拍拍胸脯,“有软甲在身,不碍事。”
听得打斗声,悬镜司与县衙捕快策马赶来,稍一解释,皆是神色钦佩。
“困扰我等多日的大案,江少侠竟不足一天便办完了!”
“霍公晓得,定少不得赏赐。”
“诶,江少侠,您不妨直接加入悬镜司得了。”
薛楚黛,简从南与裴迟遇闻言大惊,连忙拉起江不系便走。
“承蒙厚爱,当下告辞!”
驾来马车,正欲回观之际,方才医馆门外的那些百姓,手里提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围住马车,高高举起,往前凑去。
“都是些鸡蛋水果,生菜白米之类的……天师收下罢!还好有您出山,才能救了裳丫头一命呀!”
“是啊是啊,裳丫头是顶好的人,果真吉人自有天相。”
三小只望向江不系,已是唯他马首是瞻,不管什么事儿,都要询问他的意见。
江不系望着这些百姓劳累却兴奋的面容,又看向医馆二楼的豁口,尹裳站在那儿,目送着他。
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