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以长春真气疗愈他人,对不归娘子的损耗极大,更何况,这是经年累月的暗伤。
至少也得三五天才能彻底痊愈……也即每天都需来一趟,次次都得亏空真气。
若不是江不系有所求,她才不会傻啦吧唧过来干这种损己利人的事。
当下语气稍显不耐,瞥了姜念安一眼,
“你娘的命,需用《黄庭经·气血篇》来换,明白吗?否则,我能救她,自然也能杀她。”
姜念安全然未怀疑江不系带来的这个女人,是否有能力医治娘亲,单是觉得此人好凶喔。
宛若一言不合便要动手杀人……她不免缩了缩脖子,目露惊惧,看向江不系。
江不系微微颔首。
姜念安这才连连点头,“《黄庭经·气血篇》,我会取给你……”
说着,姜念安又怯生生看了眼江不系,嗓音轻了下来。
“还有《河图洛书剑》,也一并取来给你们……”
江不系横握青冥,负在腰后,并未多说什么。
他对姜温序,姜夫人,无甚好感,来此相救,纯粹是力所能及,顺手之举,以及看到姜念安这些天,待他颇为和善热情。
不愿让她年纪轻轻便没了娘。
他是知道没娘的滋味的。
既然如此,自不会拒绝这些好处……没有敲竹杠,已是他心善的结果了。
若是让不归娘子过来,还救什么人啊?直接开抢得了。
随着不归娘子运功,姜夫人的气色肉眼可见好转几分,苍白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姜念安见状,不免抬手紧紧握住娘亲的手,眼泪一滴滴滑落脸颊。
久久无言。
……
不归娘子真气亏空,没了气力,路都快走不动。
于是江不系背着她,离开望楼,行在廊道之间,斑驳树影一寸寸自他们身旁掠过。
不归娘子双手挽着他的脖颈,侧脸贴在他的肩头,美目轻阖,神情平静,对此,并未多说什么。
江不系背着她,默默走着。
不归娘子忽的开口,“你让我施救姜夫人……可是打着让我多留几日的打算?”
“嗯。”江不系并未否认。
“呵……”不归娘子淡淡笑了声,不知这笑是何意。
只是,她这样的人,竟会允许自己如此虚弱……这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两人沉默着回去了。
第二天,她又同江不系来了。
霜月谷一众弟子,望着他们相约着来,搀扶着走。
任谁看了,也要觉得,他们乃一对患难与共的金玉良缘……虽然两人沉默寡言。
日复一日。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沙沙沙————
姜温序是被雨声惊醒的,他浑身缠满白布,已无一寸好肉,双目布满血丝,脸色萎靡不振。
屋内萦绕着刺目的药味与血腥味,角落烧着炉火……他认出这是什么地方,随之而来的,便是那日与江不系一战的记忆。
他心若死灰,闭上双目。
因江不系与不归娘子的搅局,计划告破……就算捅出江不系与不归娘子的奸情,又能如何?
望舒真气已被他们所得,姜温序看不到救治夫人的希望。
在屋内伺候的侍女,稍显困倦,点着脑袋,注意到姜温序醒来,当即眉眼一喜,快步走近,
“谷主!您终于醒啦!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呐!”
“我醒不醒,又有何用?一生碌碌无为……你说的双喜临门是什么意思?”姜温序语气木然,后反应过来,稍显疑惑。
九阙之名,被江不系所夺,夫人性命,他也难以保全……还能有什么喜事?
姜念安有喜了?
侍女老老实实回答:“谷主醒了,夫人也醒了……这还不是好事吗?”
“等等,你说她醒了?”姜温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免坐起身,疼得自己呲牙咧嘴,后又苦笑一声。
“她时日无多,药石无医,如今恢复意识,怕,怕不是回光返照罢……”
“回光返照……”侍女点了点唇角,回忆了下,“奴婢瞅着不像,夫人气色很好,近些天的膳食,也都吃完了,昨夜,她还一口气喝了三碗鸡汤哩。”
“回光返照,也会食欲大增……”
姜温序撩开被褥,轻声自语,心中忐忑,还是起身,惊疑不定,满目茫然朝姜夫人的屋内走去。
他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思忖良久,才推开房门。
嘎吱。
呼呼——
屋内窗户大开,轻风携着丝雨涌进屋内,一位妇人长发披散在腰间,身着单薄里衣,搬着椅子,坐在窗前,侧脸平和,眺望着楼外细雨。
听得响声,她回过神来,侧目望向姜温序,挑了挑柳眉。
“醒啦?”
姜温序凝望着她,身为九阙……或者说前九阙,自有眼力,至此一眼,便已判断出她的身体状况。
他将颤抖着手负去身后,缓步走至她的椅后,同她一起眺望楼外,明明是讨厌的阴雨天,可却显得如此阳光明媚。
他沉默不语。
江湖上的男人,大都是沉默的。
姜夫人双手放在腿上,轻声道:“方才,你侄女来找过我。”
侄女……姜温序反应了会儿,才知她指的是周家小姐。
可她不是被江不系与不归娘子那对奸夫淫妇掳走了吗?
姜温序眼神茫然,“她……还活着?”
“嗯……活得好好的,体内再无望舒真气,俨然寻常女子。”姜夫人眺望着楼外景色,轻声道:
“经此巨变……她便来寻我告别。”
“告别?”
“她不当翠霞山庄的千金了。”姜夫人幽幽道。
姜温序心底一万个疑问,茫然不解,当下便先问:
“她是如何逃出不归妖女与江不系的魔爪的?”
姜夫人看了他一眼,道:“不是逃……与我们一家不同,不归娘子与江不系,本就没打算要她的命。”
“还有……”姜夫人顿了顿,语气平和,继续道:
“是江不系与不归娘子救了我,人刚走,你莫要再对他们无礼。”
?
雨落不止,玄枢圣子陈湛羽浑身是血,在茫茫雨幕下,彷徨行在不知是何地的山林。
陈湛羽同离道人,乃至玄枢秘宗与浮休先生的合作,无甚关系。
不归娘子猜错了一点,玄枢秘宗压根就不知道翠霞山庄的秘密。
陈湛羽与周家小姐,也没什么利益牵扯。
这两人相当纯粹,什么都不懂,不晓得定州暗涌。
满脑子都想着如何正大光明成亲。
按两人原计划,陈湛羽该在比武招亲,当着一众武林人士的面,力败天下群雄。
若周老庄主认,那便顺理成章。
若不认……只能另想办法。
谁知异变突生,事态转向了陈湛羽根本看不懂的方向。
到了最后,周家小姐竟被不归娘子掳走,落入九阙妖女的魔爪……这焉有存活之理?
陈湛羽之前为了救她,被姜温序打伤,他却一丝疗伤之意都没有,整个人心中只有浓浓的绝望。
茫然无措如若行尸走肉,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他止住脚步,望向前方。
一棵树下,一位女子,身着紫裙,戴着帷帽,手持油纸伞,站在那里。
她抬手轻撩帷帽,露出那张不算很漂亮的清秀脸庞,朝他嫣然一笑
?
“诶,所以姜温序的《黄庭经·气血篇》,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江不系背着不归姐姐,行在廊道之内,廊道细雨朦胧,不归娘子手捧一卷古籍……正是《黄庭经·气血篇》。
姜念安并未失信,当真如实交出。
江不系眼神古怪几分,单手托着不归姐姐柔软肉感的大腿,腾出一只手来,心念一动,自无事牌中取出那封花不谢的信,递给她。
“都在上面,你自己看吧。”
不归姐姐接过信纸,美目稍显好奇。
……
二十五年前。
噗嗤——
容听澜一剑刺入一剪梅胸膛,可被他掳走的周家千金,也即未来的姜夫人,却是一个趔趄,挡在一剪梅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女侠剑下留情!他,他是小女子的亲伯父!”
容听澜懵了,“亲伯父?”
一剪梅的面具摔落在地,露出离道人的面容,他瘫坐在地,血水自口鼻间涌出,稍显惊惧望着容听澜。
那年轻的姜夫人语速极快,连忙解释:
“望舒仙草,最开始本是姑姑服下,却因天资所限,阴气缠身,伯父这才以一剪梅的身份,为玄枢秘宗办事,干些掳掠良家,进贡炉鼎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