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地位悬殊,算是姜温序高攀了……他今年十六岁,入宗已有十年,却依是外门弟子,天赋肉眼可见的差劲。
这辈子的成就,恐怕也就比杂役院的仆吏高些罢了。
他随着一众霜月谷的门人上岛,那千金就这般遥遥望着人群中的他,可姜温序却不看她一眼。
千金幽幽叹了口气,暗道姜温序总是这般……自卑,孱弱,而又缺乏勇气。
她转身离去。
少顷,接待过后,借着自由活动的时间,姜温序悄无声息来至一处竹林中。
但私会的对象,却不是翠霞千金,而是一位坐在石上,手里攥着个酒葫芦,胡子拉碴的道士。
这位道士,乃姜温序一年前在江湖结识的朋友,同生死,共患难,很是要好。
今日,两人制定了一番计策。
“今日,那老庄主是要为千金寻一良婿,你都十六了,才只是外门弟子,那老庄主,定是看你不上。”
“你我便按原计划。”胡子拉碴的道士往嘴里灌了口酒,衣袖一抹,继续道:
“由我,乔装采花大盗一剪梅,你呢,英雄救美,当着这般多武林正道的面,你若能救下小情人,定是大出风头。”
这是他们早便商议好的计策,姜温序微微颔首,只道:“但以你的武艺……打得过那些护卫吗?”
“翠霞山庄也不是什么顶尖宗门,来此赴宴者,可没大宗师……只要大宗师不出手,便无人是我的对手。”
道士摇头晃脑,颇有自信。
姜温序这才放心,忽的,那道士耳根微动,猛地侧目看向竹林之外,“谁!?”
两人奔去竹林外……却什么也不曾见到。
十八岁的容听澜撑着油纸伞,踏在石阶之上,走马观花,粉唇轻声自语,
“无趣……”
容听澜对这些男女情事,向来不感兴趣,此刻听得这番秘密,也没有多事的打算。
很快的,到了宴会之刻,雨渐渐停了,空中却依稀透着几分湿意。
翠霞山庄的广场,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下,摆满酒桌,宾客满座,热闹嘈杂。
黄叶铺径,银杏鎏金。
容听澜将油纸伞合起,倚在桌沿,长剑平放在桌上……因太漂亮,反倒少有人敢同她搭话,更无人与她拼桌。
单是容貌上佳,少不得有人搭讪,但到了容听澜这般容貌,只会令人感到自惭形秽,只可远观。
她自然乐得如此。
不远处,翠霞老庄主正拉着翠霞千金,高举酒杯,朗声朝一众武林人士道:
“诸位武林同道远道而来,敝庄蓬荜生辉!今日呢,便借这金秋银杏,邀天下豪杰共叙江湖情义,粗茶薄酒,不成敬意,但诸位想必也看得出来,小女已至待嫁之年……”
翠霞老庄主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冷笑,却是有一身穿黑袍,头戴面具的男人站在银杏树上。
“老匹夫,不如瞧瞧在下,可配得上你家千金?”
“一剪梅!?”
众人皆惊,目露错愕。
一剪梅长靴重踏,银杏树左斜右晃,落叶铺洒飘落,一剪梅衣袍绷直,重重砸在广场,三拳两脚,制服拥上前来的高手。
容听澜垂下眼帘,俏脸面无表情,默默吃菜喝酒,暗道你们是在演布袋戏吗?
还挺像模像样的。
这位一剪梅,武艺之高,的确力压群雄,一个人撂倒诸多高手后,竟再无人胆敢上来。
就在此时。
“贼子!放开他!”
姜温序一马当先,提剑冲出……却被一剪梅一巴掌抽成了陀螺,当空转了十几圈,口吐鲜血,表情惊悚。
这与原先计划怎不同呢?
他重重摔落在地,意识飘忽,眼前发黑间,却见满堂宾客间,那身着墨青罗裙的女子,提着黑布包裹的长剑,缓缓站起。
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所有人侧目望着她。
容听澜不是很想参合这件事。
可。
如今姜温序明显是玩脱了,被人算计而不自知。
那翠霞千金,也便当真有了危险。
好歹蹭了顿饭,所谓‘得其好处,承其缘法’,也便不可再坐视不管。
血水自姜温序唇齿间涌出,他模模糊糊间,凝望着那提着剑的墨青身影,提剑越过满堂诸多宾客,朝银杏树下走去……少顷,便脑袋一歪,失去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听说,一剪梅掳走了翠霞千金,是那墨青罗裙的女侠提剑追了几十里地,救回千金。
却是事了拂衣去,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
虽然此事姜温序没出什么力,但好歹有一番勇气在身,颇有血性,几番牵扯后,他依是迎娶了翠霞千金。
可他却高兴不起来……江湖上,只靠小聪明是不行的。
归根结底,还是自身武艺低微,才致使夫人落入险地,险些清誉不保。
于是成亲之后,他一日日刻苦修行,又有夫人体内的望舒真气,很快得,他已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望舒剑姜温序。
位列九阙。
可谁又能想到……夫人的身子骨,却一天比一天衰弱呢?
姜温序知道,这是因他而起。
姜夫人武艺平平,体弱多病,根本承受不住望舒真气,这才时常染疾。
他本以为,只消缓缓汲取望舒真气,即可保她无虞。
却不曾想,望舒真气早已深入骨髓,稍一汲取,竟会坏了她体内平衡,虽不至于当场殒命,可身子骨却是日渐虚弱。
恐怕活不过五十岁。
这是翠霞老庄主的锅……姜夫人直到二十岁,才嫁给姜温序。
倘若再早几年,也不至于如此。
但此刻追究责任,已是无用。
那……倘若再为她寻来第二份望舒真气呢?可否缓解?
这个念头一经升起,便不受控制在姜温序心底滋生。
……
天明,晨光铺洒,翠霞山庄内。
一无所获的姜温序稍显疲惫,回至屋内,放下长剑,轻手轻脚,来至床榻前,幽幽凝望着榻上的人。
若是江不系在此,定会发现……这榻上的女子,便是当初在沿河小镇,那位掳走姜念安的‘一剪梅’。
当时,江不系能看出这位一剪梅,做了些细微的易容痕迹……原是为了遮掩五官中与姜念安的相似之处。
姜夫人呼吸平稳,脸色却稍显苍白,尚未醒来,姜温序定定望着她,神情藏着难过。
直到有人敲门,为他送上了一封密信。
密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话。
“望舒真气,被江不系所得。”
“江不系与不归娘子看似毫不相干,实则奸夫淫妇。”
“不归妖女,便是当初那位用剑女子,她定是跟在江不系身侧。”
“只消在大庭广众之下,朝那妖女出剑,以你的武功,她定要用全力,也即使出不归林的武功,方可招架。”
“如此,江不系身败名裂矣。”
姜温序默然望着纸上字迹。
不知过了多久,前去剿匪的武林同道,大都间错着上岛。
彼此相谈甚欢,说道着近些时日的收获经历。
周家小姐失踪,本不该再办什么劳什子的庆功宴……可依信上所言。
那此宴,无疑便是针对江不系的鸿门宴。
姜温序坐在屋内,闭目思索良久,后猝然起身,提着剑,推门离去。
嘎吱————
房门遮掩,单余姜夫人一人在榻上安歇,呼吸起伏,烛火轻摇……
?
翠霞山庄的广场,银杏树下,大摆宴席,诸多宾客同席而坐,痛饮美酒,彼此交谈。
“嘿!荡魔诛邪,来上这么一口酒,好不痛快!”
“该把我那宗门小辈也带来定州的,这般经历,可是难得。”
江不系也落了座,许多人都同他打招呼。
“江少侠!”
“南侠伤势可是安好?”
不归娘子,夏令绾,姜念安都跟在他身边,一并落座,气氛颇为和睦。
姜温序作为九阙,更是此地东道主,站在当年那位老庄主的位置,余光扫过江不系的位置,后举起手中酒杯,长身而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场面安静下来。
姜温序斟酌了下,正想说几句客套话,就在此时。
坐在角落的江不系,忽的起身。
多有人朝他看去,姜温序也目露不解。
只见这青衣男人,提着剑,步履沉稳,越过满座宾客,朝银杏树下走去。
姜温序眼眸出了神。
视线中,江不系,与二十五年前,那位青衣女子的身影,似乎渐渐重合。
他望着江不系手中的剑,忽的心神一震。
原来,你是她的……
“姜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