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他言,这是踩到硬茬了。
身后巷内传来些许哄吵与脚步声。
“停尸房怎么塌了!?”
“过去看看!”
动静太大,不可能没人听见。
范峻定了心神,只瞧停尸房的烟尘中,缓缓浮现一道身影。
尚未看清面容,便已听得一道平和嗓音。
“停尸房砸了一半,但还有一半,刚好用来替你收尸,你也不算白来一趟。”
范峻面色一沉,不敢背对强敌逃窜,更不敢空出手来点燃信火,以防漏了破绽,只寄希望于撑到援军赶来……
何况此人虽是强敌不假,但身中骨醉香,并非不能碰一碰,难道他还撑不住几息?
“我只问一次,你为谁办事?”
烟尘中的人影倒持长剑,朗声开口。
范峻冷笑一声,“江湖规……”
他才刚吐出三字,一声爆鸣猝然响起!
呛啷!
石室豁口前的人影手腕微翻,刹那间一抹寒光洞穿烟尘,在风雪连成一线直刺而来!
范峻不知这剑算不算快。
他只知自己想看清,可当月光垂在身上时,色若秋水的寒芒也已同时落在他的身上。
铛!
“哦?”
江不系察觉手感不对,宛若刺入钢板,难以剑入血肉。
是横练功,还不是一般的横练功……有点拓跋阀的味道。
江不系出剑之余,分心琢磨,可谓闲庭信步。
但范峻已是满头大汗,只来得及瞧见剑光之下紧随其后的红衣男子,便心口一痛。
虽不曾洞穿皮肉,但气劲倾泻下,整个人还是不受控制向后倒飞,宛若炮弹砸进巷内围墙!
板门重刀不由脱手而出,在雪夜飞旋。
范峻眼神一阵惊悚,虽只是一刹那,但他已认出来者身份。
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高大身体随着残砖碎屑在地上翻出一圈后,行云流水拍地而起,顺势往地上砸碎几个瓷瓶。
瞬间围墙后烟雾弥漫,他则趁机高声惊叫。
“江……”
“别让他说话!”
云所思自石室快步奔出,见状语速极快,抬手便掷出三枚铜钱,直逼烟雾内的高大身影。
可江不系却比她更快,无需提醒,只看红衣男子倒持长剑,向前猛然一甩。
嗡嗡!
墨青长剑回旋飞舞,刺破雪幕,剑身猛颤反射月光,于巷内层叠雪间拉出一线月华白痕!
范峻刚吐露一字,一柄颤鸣长剑便已洞穿烟雾,刹那间贯入口中!
不待他感到疼痛,那烟雾之外的红衣男子脚步重踏,身形好似钉弩撞碎雪幕!
纯白披风瞬间绷直,男人眨眼间撞至眼前,右手顺势紧握剑柄,左手抵住剑镡,沉身猛拧!
带着撞城般的冲击力,抵着范峻砸进围墙后一栋屋舍之内,撞碎桌椅木凳,直至钉在墙上!
轰隆隆——
一阵木屑蹦飞的碎裂声后,江不系不曾回头,却忽然分出左手向后,屈指轻弹。
云所思掷出的三枚铜钱,为首一枚触碰江不系指尖后,当即化作一抹寒光向后激射,只听‘铛铛’两声脆响。
余下两枚铜钱被砸中,飞旋贯入雪中……以防被云小姐误伤。
云所思美眸闪过一丝错愕,比暗器还快……这是《赴流萤》的功效吗?
沙沙——铛。
板门重刀飞旋落下,插入庭院,巷内一寂,安静下来。
范峻此刻才感到口内剧痛,骇然望去。
所谓外练筋骨皮,而口腔之内,他显然是没练到家。
眼前的红衣男子握住剑柄,垂眼看他。
听脚步,守军还有几息才能赶来,江不系也便语速极快开口道:
“停尸房那人,是因同时修炼《长春令》与《埋玉骨》,这才走火入魔……又或者只是修习了二者劣化版?”
“《十二正经》这种功夫,送给你们练,还能把自己练死,真是暴殄天物。”
“不过至少证明,你们这儿还真有《十二正经》的线索。”
“荷荷——”
范峻喉头鼓动,嘴角不断渗出血迹。
“我本想问你些事,可惜你偏偏想暴露我的身份,害得自己没了嗓子,现在想说也说不得……”
“不过我也大致猜得到,《十二正经》只是修习一门,便已难如登天,同修两门,已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某一人,想修两门《十二正经》,却不敢以身犯险,所以才以此为饵,抓人试验,是也不是?”
范峻瞳孔一缩,惊悚望着江不系。
云所思走近,听得江不系的话,美目稍显惊艳,后轻叹一口气。
“若是如此,方才你我倒不如佯装被抓,潜入敌后……”
“笑话。”江不系摇头,
“不过是寻一本《十二正经》罢了,我有的是方法与手段,怎可当阶下囚?哪怕是权宜之策也绝无可能。”
云所思微微一怔,侧目打量江不系一眼,杏眼浮现一丝赞同。
江不系这厮虽然讨人厌,但在心高气傲这一点,和她倒很相像嘛!
血沫自范峻嗓中涌出,他强撑意识,手背在身后,紧贴墙壁,指尖触墙,想写下‘江不系’三字。
但在老江湖面前,显然不可能给他留下蛛丝马迹的机会。
云所思自怀中取出短匕,干脆利落挑断他的手脚筋,口中则道:
“此人劲气一散,筋骨皮便似寻常血肉随手可破……他修的不是《埋玉骨》。”
江不系没说话,只是默默抽出长剑,反手持剑,屈起左臂,衣袖擦血。
云所思斜眼瞥他……这衣服是不是还要本小姐给你洗?
后江不系在范峻身上摸出个钱袋与一本小册,些许杂物。
雌雄双煞,夺命取财,行云流水,老江湖之默契尽在不言中。
粗略翻看一眼。
“武功秘籍?”云所思歪头。
“只是心得体会,没头没尾,有点《铸筋经》的意思……他大概率为那姓许的办事。”
江不系将书册收入怀中,后拖着范峻衣领,扛着门板般宽大的重刀,快步走进塌了半边的停尸房。
范峻被扔在冰冷的重刀刀面上,喉间剧痛,四肢寸断,连翻身的气力都没有。
他侧眼望着江不系,却只能看到江不系向外走去的长靴,与红衣一角。
渐渐他的视野越来越黑,单依稀听得一句清朗之音。
“你运气不错,那人只配睡草席,你还能睡在自己的兵刃上……
“人这一辈子,能做对的选择不多,恰好,你的兵器没选错……”
“更遇见了我,杀人还管收尸……”
……
自月看去,透过停尸房屋顶豁口,可见鲜血在汉子身下汇成一滩,后很快的,持刀带剑的守军姗姗来迟,密密麻麻涌进屋内。
“杀人啦!杀人啦!”
“这儿还有一具尸体……我艹,谁啊这么凶残,都成碎肉了……”
“凶手呢?”
“没看到啊……”
第11章 你是人啊(求追读!)
“三个三!”
“快快开盘!”
三通街,取……三通之意,不羡城最热闹的区域,瓦舍勾栏,楚馆食肆,汇聚一处。
停尸房一带已经戒严查案,却丝毫影响不了此地隔街犹唱后庭花。
北魏悬镜司的暗哨,东临楼,也开在此地。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甚是风雅,但这是在恶人谷,风沟子雅?
此乃不羡城屈指可数的大赌坊,云小姐正是其中把头。
这条街上的汉子哪个见了都得拱手,恭恭敬敬叫一声‘云大东家’。
当然,他们想见也见不着,只能从风言风语中听说东临楼的东家是一位绝色美人。
雕栏画栋的赌坊三楼,清幽雅致,小案屏风,茶海软垫,墙边摆着不少刀枪剑戟,又显出几分肃杀。
云大东家轻摇团扇,斜倚扶手,天青襦裙下双腿架起,很有御姐范儿,小手一挥。
“随便吃喝,要不要本小姐再去隔壁白虎楼给你点两位清倌儿吹拉弹唱?”
“当真?我从未去过那等风尘之地。”
江不系靠坐在垫上,撩起衣衫,解开帛带,小丫鬟夏霜脸红红为他擦药。
方才一拳砸墙,动作太大,牵动伤势,渗了些血。
“三年前,我在唐州的拜把子想带我去,当晚他就被姨娘打断了腿,后去医馆接骨,又被妹妹下了毒,愣是养了大半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