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姿态，从一个高高在上的猎手，变成了一个严阵以待的对峙者。
这一个细微的转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然而，那白衣女子对他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
步伐不变，速度不变，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丝毫偏移。
她就那样走着，仿佛眼前这个实力恐怖的荒将，与江面上的一块礁石、一根浮木，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轻蔑，让多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身为荒族大将，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找死！”
多隆怒喝一声，不再试探，手臂肌肉坟起，手中的黑色长矛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直刺女子面门！
这一矛的威势，周元再清楚不过。
上一次，正是这样的一矛，轻易贯穿了他的左肩！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周元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柄足以洞穿山石的黑矛，在距离白衣女子尚有数丈远的地方，竟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紧接着，矛身之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不是被格挡，也不是被弹开，而是凭空崩解，化作了最纯粹的气血能量，消散在了江风里。
多隆的脸色，骤然剧变！
周元和欧阳长风更是心神剧震。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不是血罡，甚至也不是内劲！
那是一种完全超越了他认知范围的力量形态！
“你到底是谁！”
多隆不甘心地嘶吼，浑身黑色的气血暴涨到了极限，整个人如同一头从深渊中爬出的魔神。
那股名为“黑魔噬天血”的恐怖力量在他周身疯狂翻涌，最终，在他头顶凝聚成一柄足有数丈长的漆黑巨斧！
巨斧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吞噬纹路，仅仅是悬停在那里，周遭的江水和空气，仿佛都在被它缓缓吸入斧刃！
周元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和欧阳长风先前拼尽全力对抗的，不过是多隆随手凝聚出的一杆长矛。
如果对方从一开始就祭出这柄巨斧，他们两人，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下来，更别提逃跑了。
“给我死！”
多隆怒吼着，双臂肌肉暴涨，将那柄遮天蔽日的巨斧高高举过头顶，猛然劈落！
斧影笼罩了半片江面。
在那庞大的黑色巨斧面前，白衣女子的身形，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欧阳长风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断枪。
周元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
然后，他看见。
女子抬手了。
仅仅是抬手。
她那只修长白皙的右手从宽大的袖袍中探出，对着那柄毁天灭地的巨斧，像是要拂去面前一片碍眼的落叶，轻飘飘地一挥。
刹那间，天地变色。
一道磅礴浩瀚的青色剑影，自她掌心冲天而起！
那剑影之庞大，远超多隆的巨斧数倍，几乎要将天与地都连接起来！
剑影尚未落下，仅仅是出现的那一瞬，周元体内的天都封魔血便疯狂震颤，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拼命想要蛰伏、隐匿！
多隆的瞳孔，在那青光之中剧烈收缩，他嘶声大吼出四个字，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恐惧。
“罡劲化形！”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已经彻底扭曲变形。
“你不是一般的罡劲强者！”
绝望的怒吼声中，多隆挥动巨斧，迎向了那道青色剑影。
黑色斧刃与青色剑影在江面上正面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势均力敌的僵持。
那柄仿佛能开山裂石的巨斧，在接触到剑影的刹那，就如同一块薄薄的黑冰撞上了烧红的烙铁，无声无息地被从中劈开。
紧接着，是多隆引以为傲的黑色重甲，在那无匹的剑意面前层层崩裂。
他的身体，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在瞳孔最后的收缩中，被那道青色剑影从天灵盖到脚底，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半。
血雾甚至来不及喷出，就被剑意绞碎、蒸发。
剑影余势未消，继续向前，狠狠劈在了多隆身后的大涛江之上。
周元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奔腾了千万年的大江，被硬生生地劈开了！
江水从中央向两侧疯狂退散，露出了满是乱石泥沙的河床！
这条巨大的裂口，绵延出数百丈远，才被两侧倒灌回来的江水缓缓合拢。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水声这才传来。
溅起的江水化作漫天水雾，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周元和欧阳长风淋了个通透。
阳光透过水雾，在江面上折射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周元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一剑劈开一条江。
欧阳长风面无人色，握着断枪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他从小建立起来的武道观，被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彻底震碎了。
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这就是……罡劲境吗？”
家族藏书楼里那些“劈山断河”的记载，他一直以为是先辈们夸张的修辞。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
那些记载，何止是没有夸张。
分明是太过谦虚了！
多隆的两半尸体，连同他那柄黑色长矛的残骸，坠入被劈开的江心，瞬间就被合拢的江流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衣女子缓缓收回手。
她的衣袂，未曾沾染上一滴水珠。
她没有去看多隆消失的地方，更没有朝船骸后方的周元二人投去哪怕半个眼神。
她只是转过身，踏着江面，原路返回。
步伐依然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
仿佛刚才斩杀一名堪比内练宗师的荒族大将，对她而言，不过是吹奏《碧海潮生曲》时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
第227章 青州六公子
白衣女子踏江远去，身影很快融入了江雾，再也看不见。
周元和欧阳长风站在不断下沉的渔船残骸上，被冰冷的江水浸透了半个身子，谁都没有说话。
江面上，那道被硬生生劈开的恐怖裂口已经合拢，
但水流至今仍旧紊乱不堪，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漩涡，仿佛在诉说着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多隆的尸体，连同他那身坚不可摧的黑色重甲，早已被江水吞没，连一片衣角都没能留下。
周元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水面，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就是……罡劲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不。”
欧阳长风摇了摇头，脸色不知是兴奋还是其它什么，
他扶着半截断裂的船舷，声音发颤，“罡劲化形，我也在家族的典籍里见过描述，那只是将内劲凝聚成兵刃形态，威力虽大，却远没有到这种地步。”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心神的剧震。
“刚才那道青色剑影，贯穿了天地，劈开了大江……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形’了，这是‘意’！那人将自身的武道意志，彻底融入了罡劲之中！”
“家族藏书楼里曾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说最顶尖的罡劲强者，可‘一念斩山河’。我一直以为……是先辈们夸大其词的修辞。”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那不是夸张，是写实。
周元沉默了。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轻飘飘的一挥手，和那道毁天灭地的青色剑影。
这种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目前所有的认知。
“她为什么要救我们？”周元忽然问。
他们与那女子素不相识，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或许……是大周与荒族乃是世仇，前辈路见不平吧。”欧阳长风猜测道。
周元却苦笑了一下。
路见不平？
那女子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朝他们这边看上一眼。
杀了多隆，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碍眼的苍蝇。
归根结底还是太弱，自己的实力根本入不了对方的眼。
虽然此女救下了他们，但是其人对自己和欧阳长风的漠视却让他感觉有些不舒服。
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踏入此境……
若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这般力量！
周元的眸光之中似乎有火焰再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