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也清楚,对于如今的弟子来说,那些寻常资源带来的提升,已是微乎其微。”
“嗯……原来是为了这种事。”
冯翰微微颔首,没立刻答话。
他放下茶杯,手指仍在杯沿上缓缓打圈,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思忖。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茶水袅袅升腾的热气,与窗外练武场隐约传来的暴喝声,与拳脚相撞的声音。
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只听得“笃”的一声轻响,冯翰终于将白瓷茶杯稳稳搁在桌面上,杯底与梨花木桌面相触,余震带着茶水轻轻晃了晃。
他抬眼看向苏景,方才眸中流转的思忖尽数敛去,只剩下一派沉凝的审视,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手里,现在能动用的银子有多少?”
“回堂主,大几百两还是有的。”
苏景回答道,语气平淡无波,既没有刻意炫富,也没有半分窘迫。
冯翰闻言点了点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敲定了什么主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苏景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语气也沉了下来,说道:
“好。此事我替你办妥。不出意外的话,明日午时之前,你再来武堂找我。”
第123章 家,超越
傍晚时分。
残阳如血,沉沉坠在西天尽头,将漫天流云烧得翻涌如浪,像泼洒开来的未干血迹,连带着青灰色的屋檐、斑驳的土坯院墙,都染上了一层凄艳又温暖的橘红。
巷子里的风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带着一丝傍晚的微凉,卷着远处人家的饭菜香,慢悠悠地拂过。
苏景的身影沿着青石板窄巷缓步走来,玄色衣袍的边角沾着白日的风尘,靴底碾过散落的槐花瓣。
他抬头望去,自家小院那截矮烟囱正升起一缕袅袅的炊烟,在暮色里慢悠悠地散开,像一根温柔的线。
还未走到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跟前,一股混着土豆炖肉的浓香与清炒小白菜的清甜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吱呀一声,他推开那扇松动的木门,迈步走入院中。
墙角的野草长得半人高,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在晚风里轻轻晃荡。
堂屋的灶台前,何蕙正系着条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粗布围裙忙活。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得她脸颊通红,鬓角几缕碎发沾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时不时抬起沾了点面粉的袖口匆匆擦一把额角的汗珠,手里的铁锅铲在黑铁锅里不停翻炒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油星子在锅里欢快地跳动。
“小景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转过头来,眼角的细纹都弯了起来,露出温和的笑容,“马上就开饭了,今天伯母做了土豆炖肉。”
“好。”
苏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木桌边缘,心中泛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真是许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家的感觉。
看着何蕙将炒好的青菜盛进豁了个小口的瓷盘里,苏景轻声开口道:
“伯母,我替您找了份差事,在北城的赤鹰镖局做后勤主管。一月二两银子,活儿不重,就是管管库房收发和杂役排班,不用干重活,正适合您。”
何蕙手里的锅铲猛地一顿,几滴菜汁溅在灶台上。
她连忙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锅铲,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又涌上浓浓的不安:“小景,这怎么好意思……这么好的差事,你一定费了不少周折吧?”
她快步走上前,眼神里满是心疼,上下打量着苏景,生怕他为了自己低声下气求人,甚至受了什么委屈,指尖微微颤抖着,想去碰他的胳膊又怕唐突,最终只是攥紧了自己的围裙边角。
“哪有什么麻烦的。”
苏景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都是我该做的。”
“可这可是一月二两银子啊……”何蕙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稳当的差事,毕竟寻常人家累死累活一个月也挣不到半两银子,“你肯定受了不少难为……”
“这些您就别操心了。”
苏景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却依旧温和。
“镖局那边我都打点妥当了,明日一早您过去报到就行,会有专门的人带着您熟悉差事。刚好我明日上午有空,我送您过去,认认路。”
何蕙看着他坚定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笃定。
她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好,都依你。”
她咬了咬下唇,指尖用力绞着围裙的边角,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泪珠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悄悄滑落下来,顺着脸颊滚到下巴。
她慌忙抬起手背去擦,怕苏景看见,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景,真是太谢谢你了。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伯母。”
苏景轻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暖意,“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何蕙闻言,用力点了点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破涕为笑道:“对,对,都是一家人。是伯母糊涂了。”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端起最后那盘冒着热气的土豆炖肉,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她稳稳地将盘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沾了油星的手,对着苏景招呼道:“快吃吧,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昏黄的油灯被点亮,暖融融的光晕洒满了小小的屋子。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聒噪了一天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吠,还有风吹过院角老槐树的沙沙声。
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碗筷相碰的清脆轻响,在安静的小院里一圈圈漾开。
……
……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墨色的夜幕缓缓铺展,将整座白水城笼罩其中。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散去,小院里的炊烟早已散尽,只剩下墙角的虫鸣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没有点灯,苏景背靠着冰凉的木窗站着,身形挺拔如松。
他一呼一吸间绵长平稳,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墨色的眸子里褪去了白日里对着何蕙时的温和暖意,只剩下惯有的冷静与沉凝,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景心念微动,脑海中的道图典浮现而出。
【典主:苏景】
【武学:铁蟒拳·圆满】
【青灯掌·圆满】
【鲸血功·入门 2%】
【道图:化龙道图·天赋异禀 90%】
【梦海道图·不可提升】
【气血:50%】
“算算日子,永宁大选的最终排名公布,只剩寥寥数日。”
苏景心底泛起一丝紧迫感。
“我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铁皮境。”
他眸光微沉。
思绪飘转,他不由想起之前远赴青梧州的冯思婉,她明明年纪与自己相仿,临走时却已是稳稳踏入铁皮境。
“这世上,比我天才的人,还有太多。”
苏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缕白雾,转瞬消散。
但他眼底没有半分自卑与萎靡,反而像被投入了火星的干柴,燃起了更炽烈的斗志。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得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动摇的锋芒。
“不过没关系。”
他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刻下豪言,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迟早有一日,我会超越她……
“超越所有人。”
夜色更浓,虫鸣渐歇。
苏景坐在了原地,屏息凝神,吐纳平稳,开始运转起了鲸血功。
第124章 许久不见,客人
次日,将近午时。
日头已经爬得老高,像一块烧得发白的烙铁悬在头顶,白花花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在冯氏武堂的青石板上,连空气都扭曲着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
练武场上尘土飞扬,弟子间互相过招的拳脚相撞之声,混着汗水与铁锈的味道,在烈日下蒸腾成一片燥热喧嚣的气浪。
苏景刚把何蕙平安送到赤鹰镖局,亲眼看着贾思齐点头哈腰地亲自领着她去熟悉库房和杂役房,再三保证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才转身快步赶来。
他身着一袭黑衣,面色如常,迈步跨入武堂那扇常年敞开,边缘磨得发亮的朱漆大门。
刚走出没几步,他忽然脚下一顿,因为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峰。
他正在练拳,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结实的后背上,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随着脚步起伏,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
夏峰一眼瞥见门口的苏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
“苏景?!”
他快步冲了过来,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分,说道:
“可算是见着你了,我还以为你直接去青梧州了呢。”
“好久不见。”
苏景看着他晒得黝黑发亮的脸颊,还有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前段时间去哪了?庆功宴也没见你人影,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提到这事,夏峰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指尖蹭过额角的一道浅疤,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家里出了点变故,我爹上山打猎摔断了腿,急着赶回去照顾,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不过都解决了,骨头接好了,在家养着呢,不值一提。”
他摆了摆手,明显不愿多提家里的糟心事,深吸一口气,随即话锋一转。
再看向苏景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崇拜交织在一起,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