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不同了,他已是白水城魁首,就算范家查到是他所为,他也有足够的底气横压过去,再无半分顾忌。
不远处,剥识散的药性已经彻底发作。
范远明的听觉、视觉、嗅觉在同一时间被剥夺,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极致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双腿一软,重重瘫倒在地,像只受惊的虫子般蜷缩在墙角,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哀鸣。
“一切,都该结束了。”
苏景低声吐出一句,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他脚步轻缓,如同踏在云端,一步步走到范远明身前。
下一秒,他五指骤然探出,铁钳般死死扼住了范远明的脖颈。
指节瞬间泛白,一股蛮横的力道轰然爆发。
范远明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徒劳地大张着,舌头不受控制地向外吐出,原本胡乱挥舞的双手瞬间僵住,转而疯狂地去掰苏景的手指。
“谁……谁?!”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却连自己都听不清。
不过数息之间,他的脸就憋成了酱紫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模样狰狞可怖。
苏景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在自己掌心徒劳地挣扎。
随即,他手掌再次发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范远明疯狂抽搐的四肢骤然一软,如同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重重垂落下去。
他依旧圆睁着双眼,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嘴巴大张着,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
苏景缓缓松开手。
扑通。
尸体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半分生机。
他没有丝毫停留,俯身下去,指尖在范远明的衣襟、腰带、靴筒处快速扫过,最终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了掂,约莫有八十两银子,算是一笔不小的收获。
苏景微微颔首,对此还算满意。
他将钱袋揣入怀中,转身便走,黑色的身影再次融入无边的夜色。
临走前,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后随手扔向旁边。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质的廊柱,很快便蔓延开来。
火光在夜色中越烧越旺,如同一只苏醒的凶兽,贪婪地吞噬着范府的一切。
很快,冲天的火光引来了附近的仆人,嘈杂的呼喊声、水桶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但等到众人奋力将火扑灭时,范远明的尸体早已被烧得焦黑扭曲,面目全非。
……
……
同一轮明月下,冯氏武堂却是另一番光景。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宽敞的院落里,每隔几步便摆着一张雕花圆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珍馐美味,香气四溢。
每张桌旁都坐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他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地谈笑风生,觥筹交错的脆响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暖黄的灯火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喜气洋洋,与方才范府那片血腥的焦土,恍若两个世界。
冯氏武堂的朱漆大门被轻轻推开,苏景迈步而入。
他望着院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盛景,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原以为冯翰为他办的庆功宴不过是走个过场,万万没想到竟会如此铺张。
“苏师弟!”
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苏景循声转头,便见到戴启云正扶着墙壁站在那里。
他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褪尽了血色,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状态远比丁柯还要糟糕数倍。
即便如此,他还是扯着嘴角,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一步步挪上前来,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喘息:“你的事,我都听说了。
“白水城魁首……真是想不到,最后竟会落到你手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与感激:“还有,多谢你,为我报了仇。”
他口中的报仇,自然是指苏景杀了萧仲麟一事。
毕竟将他打成这副奄奄一息模样的罪魁祸首,正是萧仲麟。
“这些都不必提了。”苏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上,“戴师兄,你的伤……”
“我没事。”戴启云抬手摆了摆,那动作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枯叶。
“堂主又赐了我不少上好的疗伤丹药,只要安心静养些时日,总能痊愈的。”
“没事就好。”
苏景紧绷的面容终于微微松弛,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
“对了,你……当真已经踏入铜皮境了?”
戴启云压着嗓子,又忍不住追问道,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苏景淡淡点头:“没错。”
“真是……太恐怖了。”
戴启云倒抽一口凉气,这一下牵动了胸口的伤,忍不住捂着嘴低咳了两声,看向苏景的眼神里,除了先前的感激,又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苏师弟!这边!堂主正等着咱们呢!”
不远处,丁柯正挥着手朝他们大喊,声音中有了几分力气,恢复的状态明显要比戴启云好很多。
“戴师兄,我扶你过去。”苏景伸手虚扶了戴启云一把,轻声道。
“好。”戴启云也不推辞,借着他的力道,脚步稍稳了些。
两人并肩朝着丁柯的方向走去。
武堂里的气氛愈发热闹。
宾客络绎不绝,捧着各式礼盒穿梭其间,道贺声、碰杯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酒香与菜香,飘满了整个院落。
第110章 苏启
次日,天刚蒙蒙亮。
苏家。
晨雾还没散尽,檐角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灶房飘出淡青色的炊烟,混着柴火的焦香。
院落里早已醒了,一家人早早起身,各自忙活开了。
“小启,过来。”
苏霖佝偻着脊背,双手负在身后,枯瘦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只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院子,沉声开口,叫住了一脚已经跨出院门的苏启。
苏启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见是爷爷,他默默收回脚,转身走了回来。
如今的他,气质已然与从前大不相同,透露出一股沉稳之意。
肩背挺得笔直,眼神沉敛,举手投足间带着练武人特有的稳劲。
这是他在南川武馆熬了无数个日夜,才练出来的气质。
自拜入武馆起,他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天不亮就打熬根基,深夜还在练习武学的一招一式,如今总算练到了养血境二重。
这境界放在寻常人中,已是能镇住一方的好手,可苏启自己心里清楚,跟那些白水城里真正的天才同龄人比起来,他这点实力,连提鞋都不配。
其实他刚入门时,势头曾一度很猛。
同批弟子里,他进境最快,连师傅都当众夸过他根骨不俗。
可偏偏,他错过了练武的黄金年纪。
就像开错了时节的花,纵有几分姿色,也结不出饱满的果实。
那点本该大放异彩的天赋,正随着气血的耗散,一天天从他骨头缝里溜走。
他拼了命地抓,拼了命地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被那些曾经远不如他的人一个个甩在身后,慢慢滑向平庸。
“听说昨日,北城天琼街,办了一场大选?”苏霖望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
苏启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低得像闷在胸腔里:“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
说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阴翳与屈辱。
“我并未获得参选的资格。”
这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自己心上。
其实他还是说轻了。
他是连观战的资格都没有得到。
“唉……”
苏霖长长叹了口气,佝偻的脊背又塌下去几分,浑浊的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无奈。
他望着眼前垂着头的孙子,声音放得软了些:
“无需失意。你能有如今的成就,爷爷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毕竟咱们家的条件摆在这儿,能供你进武馆练这么久,已是倾尽所有……”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命的释然:“其余的,管他什么大选小选,什么天才贵子,都与咱们苏家无关。”
在苏霖活了这大半辈子的眼界里,能练到养血境二重,已是寻常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街面上那些镖局的镖师、大户人家的护院,大多也不过这个水准,走在街上谁都要高看一眼。
在他看来,孙子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光耀门楣,他再也不敢奢求更多。
“我前前后后跑了半个月,托了三层关系,磨破了嘴皮子,才给你谋了个好活计。”苏霖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明日你收拾收拾,过去让人家看看。放心,报酬相当丰厚,只要能成,往后吃穿不愁,也算是给咱苏家光宗耀祖了!”
苏启依旧垂着头,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的不甘与屈辱早已被死死压在最深处,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
“孙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