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屋内的光线。
屋内终于只剩下冯翰与苏景两人。
冯翰的神色忽然郑重了许多,他看了苏景一眼,沉声道:“跟我过来,给你一样东西。”
说罢,他率先迈开脚步,推门走了出去。
苏景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多问,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另一处房屋外。
冯翰推开木门,屋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他径直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黑檀木柜子前,双手扣住柜底边缘,手臂微微发力,只听“吱呀”一声闷响,沉重的柜子竟被他硬生生挪开了半尺。
柜子下方的青砖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
冯翰屈指在砖面特定的位置敲了三下,一块方砖应声弹起,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他伸手探入暗格,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木盒通体光滑,没有任何雕花,却透着一股温润的光泽,边角处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被珍藏了许多年。
冯翰将木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拨,打开了盒盖。
一股极其浓郁醇厚的气血之香瞬间扑面而来,像是陈年的烈酒,又像是熬煮了数日的老参汤,清冽又霸道。
苏景只吸了一口,便觉浑身微微发热,气血悸动。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深青色丹药。
丹药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莹莹的光泽,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是……”
苏景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此乃……天青羽蛇丹。”冯翰开口说道,语气凝重。
第108章 范远明的绝望
“肉丹?”
苏景瞳孔骤然一缩,眼底瞬间亮起精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当初服用绝岭血鹰丹时,那股气血翻涌、筋骨齐鸣的畅快感,他至今刻在骨血里。
“这枚天青羽蛇丹,乃是我早年间花费重金所购,其中蕴含的气血,远超我从前给你的那枚绝岭血鹰丹。”冯翰指尖轻轻摩挲着乌木盒的纹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历经岁月的怅然。
“原本,我是想留着这枚丹药,待到遇见极难突破的瓶颈时再服用,可这一留,就是数十年……”
他抬眼看向苏景,目光里是毫不掺假的欣赏:“这次永宁大选你立了奇功,所以这枚丹药你受之无愧,拿着吧。”
话音落,他指节微顿,随即稳稳地将手中的盒子向前递出。
苏景心头一震,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躬身垂首,用掌心稳稳托住那方微凉的木盒,声音恭敬而郑重:
“弟子多谢堂主厚礼。”
冯翰收回手,负在身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你应得的。”
顿了顿,他又开口,语气淡了几分:“思婉被水月派招揽,去了青梧州,但那终究是咱们武堂自己的事情。”
“而你不同。”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难掩的骄傲,“你是堂堂正正通过大选得到了进入大派的机会,全城皆知,实实在在为武堂争了一口气。”
“堂主谬赞,能为武堂做贡献,是弟子的荣幸。”苏景依旧垂着首,沉声应道。
冯翰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向着门口处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屋子。
此刻日头已斜过檐角,金红的霞光沉沉地铺在青石板上,连拂过檐角铜铃的风,都带着几分日暮的温沉。
“你先留在武堂待着吧,我这就去吩咐人,晚一点开设宴席,为你庆功。”冯翰脚步一顿,侧过头说道。
“好。”苏景颔首应道。
……
……
与此同时。
范家。
正堂之内,西斜的落日将最后一缕昏黄的天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将满室人影拉得歪斜而冗长。
范家一众核心子弟与长老围坐两侧,却无一人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死寂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堵在每个人的喉咙里,唯有庭院里归巢的寒鸦偶尔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撞在空旷的堂壁上,更添几分森然。
人群中,范远明僵坐在椅上,半边脸浸在昏沉的暮色里,半边脸被残阳照得惨白如纸。
他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指尖死死抠着扶手,指节泛出青白。
“爹……”
一声干涩沙哑的呼唤,像一块碎冰砸进凝固的空气,骤然打破了满室死寂。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颤巍巍地落向主位。
主位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他隐在堂屋最深的阴影里,只有落日的余光堪堪扫过他紧抿的下颌线。
男人端坐不动,墨色锦袍衬得肩背如铁铸一般。
他生得脸型方正,下颌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唯有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眸,扫过下方时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此人,正是范家家主,范舟。
“爹!一定要为我哥报仇啊!”
范远明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得木椅发出一声闷响。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恨意与恐惧交织着在眼底翻涌。
他恨苏景杀了范奕,更怕对方会如同厉鬼索命般,下一个找上自己。
范舟望着失态的儿子,眉头缓缓拧成一个川字,声音沉得像碾过青石的磨盘:“远明,此事你无需操心。”
“可……”范远明嘴唇哆嗦着,还想再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颓然坐回椅上,拳头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范奕的死早已不是兄弟间的私仇,而是足以撼动整个范家根基的大事。
从范奕的尸体被抬出天琼街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轮不到他这个失了兄长,又败尽脸面的晚辈置喙了。
终于,主位上的范舟指尖叩了叩冰冷的梨木扶手,沉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暮色正一寸寸吞噬着堂内的光亮,将他脸上的神情掩得愈发难辨。
他是范奕的父亲,可他更是范家的家主。
丧子之痛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可他不能莽撞,不能意气用事。
苏景如今是白水城大选魁首,风头无两,转眼就要拜入永宁宗成为弟子,此刻动他,无异于引火烧身,将整个范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恨吗?
自然是恨的。
可值不值得用范家基业去换,他必须想清楚。
“诸位,说说你们的看法吧。”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半分悲喜。
底下众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终于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有人拍案而起,主张立刻集结死士截杀苏景,血债血偿。
也有人摇头叹气,劝家主暂忍一时,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争论声在昏暗的正堂里来回冲撞,昏黄的夕阳将一张张或愤怒或忧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的声音渐渐平息。
范舟指节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疲惫地摆了摆手:“今日便到这里吧。容我单独考虑一番。”
“是。”
众人躬身应道,没人再多说一句,各自起身,脚步沉重地陆续走出正堂。
范远明咬着牙关,狠狠瞪了一眼主位上的父亲,也跟着转身离去。
最后一缕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墨色的夜幕顺着屋檐漫下来,裹着入夜的凉意,顺着敞开的衣襟往骨头缝里钻。
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庭院,发出沙沙的轻响。
“爹,你太软弱了!”
范远明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怨毒与恐惧在他胸腔里疯狂翻涌,“范家不敢动手,我自己来!”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苏景找上门来取他性命。
必须先下手为强,在苏景最得意、最放松的时候,掐灭这个致命的威胁!
他脚步越走越快,脑子里已经盘算好了要找哪一路亡命之徒,出多少价钱才能买苏景的项上人头。
可就在他拐过抄手游廊转角的刹那,脚下忽然一软。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后颈窜上天灵盖。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眼前的景物骤然扭曲,模糊,像被泼了墨的宣纸,不过瞬息之间,便彻底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范远明惊恐地嘶吼,竟感到无比绝望,可下一秒,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周遭的风声、虫鸣、自己歇斯底里的叫喊声,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
世界瞬间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他踉跄着后退,双手胡乱地在身前挥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却连自己的呼吸都听不见一丝一毫。
耳朵,也失灵了。
第109章 庆功
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他一袭玄色劲装,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眼睛,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死寂。
而他,赫然是苏景。
苏景的目光牢牢锁在不远处手忙脚乱的范远明身上,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眼底翻涌而出,浓稠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心里清楚,范远明这条毒蛇留得越久,后患越大,今日必须斩草除根。
从前他迟迟不动手,是因为没有万全的把握。
即便侥幸得手,事后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迹,被范家顺藤摸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