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凛冽的劲风贴着面皮刮过,带起细微的刺痛。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危机感顺着尾椎直冲天灵,冻得他浑身血液都近乎凝滞。
何易初猛一咬牙,牙床因为过度发力而阵阵发酸,齿间都泛起了淡淡的腥气。
他想也不想,体内气血疯了似的运转起来,沿着经脉狂涌至双腿,脚下青石板都被他脚尖碾出细碎的裂纹,拼了命地想要向后撤身卸力。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盘算了三种后撤的变招,只待抽身便立刻拉开距离,再寻反击的机会。
可苏景的力量实在太大了。
那只攥着他拳头的手掌稳如磐石,指节收得极紧,坚硬的骨节抵着他的腕骨,带来一阵阵钻心的酸疼。
何易初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腕间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生生捏碎。
他腰身猛拧,另一只手成爪,朝着苏景的手腕狠狠抓去,同时肩头发力,整条手臂都绷紧了肌肉往后拉扯,全身的力道都灌注在了这一挣之上。
可任凭他如何运力、如何挣扎,那条被攥住的手臂都像钉死在了半空,纹丝不动,连半分挪动的余地都没有。
巨大的力量差距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头,让他第一次生出了深不见底的无力之感。
下一刻,苏景脚下微动,靴底踩着青石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他再度迈出一步,身形如影随形,瞬间便欺到了何易初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苏景另一侧的手臂缓缓抬起,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从容,可随着他指尖抬起的动作,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一指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没有耀眼的灵光,可指尖裹挟的磅礴气血却凝而不散,犹如沉睡的雄狮骤然苏醒,俯身扑食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沉甸甸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朝着何易初压来,他只觉得胸口一闷,呼吸瞬间变得滞涩,连视线都仿佛被这股压力挤压得微微扭曲。
他想躲,想偏头,想抬手格挡,可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指尖在自己的瞳孔里越放越大,避无可避。
噗——
沉闷的轻响过后,是清脆到刺耳的骨裂声。
咔嚓!咔嚓!
先是胸骨表层的骨裂细响,紧接着是数根肋骨齐齐折断的脆响,两道声音叠在一起,在空旷偌大的演武台上远远传开,清晰得让台下每一个观战的弟子都听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住了。
这一指,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何易初的胸膛正中。
“噗!”
巨大的力量顺着指尖透体而入,像一头狂暴的凶兽蛮横地撞进了何易初的脏腑之中。
何易初胸膛猛地向内一凹,脊背都跟着弓了起来,他喉咙一甜,张口便喷出一大口殷红滚烫的鲜血,血雾在空中散开,其中还混杂着些许细碎的灰白色骨渣。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白瞬间爬满了猩红的血丝,一种从未体会过的剧痛顺着胸口瞬间炸开,沿着经脉、骨骼、血肉,飞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痛感太过强烈,像是有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了心口,又在五脏六腑里狠狠搅动。
何易初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牙关紧咬却还是止不住地从齿缝里漏出痛哼,连神魂都像是被这股劲力震得微微发颤,苦不堪言。
他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苏景的强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有的预料。
怎么会这么强!?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他的身体便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
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的断线风筝,弓着身子,双臂无力地垂着,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沫涌上喉咙的咕噜声,视线因为剧痛和气血翻涌而变得模糊一片,只能看见演武台上方的天光在眼前晃来晃去。
轰!
一声闷响,何易初的后背重重砸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坚硬的石面应声塌陷下去,形成一道不浅的坑洞,蛛网似的细密裂纹顺着坑洞的边缘四下蔓延,足有数尺之长。
碎石屑伴着尘土猛地扬起来,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尘雾,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他瘫倒在坑洞的最底部,后背的钝痛和胸口的锐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扯碎裂的骨头,疼得他浑身一颤,呼出来的气息里全是滚烫的血腥气。
四肢软得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整条手臂都沉甸甸的,完全不听使唤。
衣襟早已被涌出的鲜血浸透,胸口正中赫然是一个深陷的血洞,殷红的血液正顺着伤口汩汩流出,顺着身体的轮廓蜿蜒而下,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晕开一片刺目惊心的暗红。
但他并没有死。
极强的底蕴吊着他最后一口气,意识虽然昏沉,却还勉强保持着清醒,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破败,也能清晰地听见台下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可能,不可能!”
何易初双目猩红,眼球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要渗出血来。
整张脸都因为极致的剧痛和震惊扭曲在了一起,额角青筋暴起,满脸都写着难以置信。
他可是炼皮境巅峰中的巅峰!
在整个外门的炼皮境弟子里,他向来是横行无忌的存在,自认同境之中根本不可能有对手!
他熬了无数个日夜打磨皮肉、淬炼气血才走到这一步,苏景入宗才多久,怎么可能有这般碾压般的战力?
除非……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深处攀升而起,顺着脊背往上爬,带来比刚才那一指更甚的寒意,冻得他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苏景……已经迈入聚力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疯狂否定。
这更不可能!!
外门弟子突破聚力境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多少资质不俗的弟子卡在炼皮巅峰数年都寸步难进,多少人耗尽资源也摸不到聚力境的门槛。
苏景年纪轻轻,入宗时日又短,此前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就破了境?
这绝对不可能!
可胸口传来的一阵阵剧痛、碎裂凹陷的胸骨、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的身躯,还有那一指之间碾压般的力量差距,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即使再不愿意相信,再觉得荒谬绝伦,这些也都是活生生的现实,是他此刻亲身承受的结局。
“能以炼皮境实力与我交手这么多招,你足够自傲了。”
这时,苏景踏着满地碎石尘屑,缓步朝着坑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声不重,一下,又一下,踩在散落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狠狠砸在何易初的心尖上。
飞扬的尘雾被他行走带起的微风轻轻拂开,露出他挺拔的身影,衣摆微动,神情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出手重创对手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开口的声音平缓又淡漠,没有丝毫的骄矜,也没有半分的嘲讽。
可落在何易初的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连翻涌的剧痛、不甘的怨愤,都在这一瞬间被这道声音压了下去。
周遭的惊呼声、风声、碎石滚落声,仿佛都尽数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那句清晰无比的话。
他的想法……没错。
苏景如今,就是聚力境!
“凭什么,凭什么!!”
短暂的空白过后,是彻底的癫狂与崩溃。
何易初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浓的血沫子从喉咙里滚出来,难听至极。
他近乎丧心病狂,手指死死地抠着身下石板的缝隙,坚硬的石棱磨破了他的指尖,指甲都掀翻了大半,鲜血混着尘土糊在指腹上,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他拼尽全力想要撑起身子,可身体刚抬起半寸,就牵扯到胸口的伤口,剧痛袭来,眼前一黑,又重重摔了回去,溅起一地尘土。
他只能睁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坑边的那道身影,眼眶几乎要裂开,满心的不甘、嫉妒与怨毒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他苦修多久才有今日的实力,凭什么苏景能轻易踏过他望而却步的门槛?
凭什么他引以为傲的实力,在苏景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他压根不敢,也不愿接受这残酷到极点的事实。
……
……
另一侧,长老观战席。
见到演武台上的这一幕,四位长老一齐露出惊讶的表情。
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当属万岳堂的雷恒。
他本就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始终落在自家弟子何易初身上,心里还盘算着何易初后续该如何变招,只当苏景先前的强势不过是暂时的,撑不了多久。
可眼前这一幕剧变陡生,他脸上残存的从容瞬间碎裂殆尽,双眼猛地瞪大,眼眶都撑得微微发疼,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般,死死钉在演武台中央的坑洞处,连眼皮都忘了眨动一下。
他胸腔里本就平缓的气息猛地一提,直直卡在了嗓子眼,整个人瞬间僵成了石像,呼吸骤然停顿,连耳边呼啸的风声、台下弟子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都尽数消失。
世界里只剩下台上苏景那道挺拔的身影,与坑中吐血瘫软的何易初。
他右手死死攥着座椅的扶手,坚硬的檀木被他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指节泛白,宽厚的手掌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带着整副身躯都跟着轻颤起来。
“这怎么可能!?”
雷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字字都裹着浓到化不开的不可置信。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了一团。
苏景竟然能将何易初压制成这副模样?
以何易初的实力,在整个外门同辈之中都难逢敌手,怎么会在苏景手下走不过几招,便被一指重创成了这般惨状?
苏景的实力,到底强横到了什么地步?
一个极其惊人的猜测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聚力境!
苏景绝对已经突破到聚力境了!
除了聚力境的实力碾压,绝不可能有任何炼皮境弟子,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碾压何易初。
“如果苏景真是聚力境,那何易初……绝不可能赢。”
这个认知刚落,雷恒的心便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回过神,再抬眼看向台上—。
苏景正踏着碎石尘屑,缓步走向坑洞边缘,背影挺拔,神色淡漠,眼底没有半分留手留情的意思。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雷恒的后脊窜上天灵,他心头猛地一紧。
“不好!苏景要杀何易初!”
何易初是万岳堂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堂内为了培养他耗费了不少资源与心血。
将来若是成长起来,必能成为万岳堂的一大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