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血田之后,苏景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走到院中古槐下,在冰凉的石桌旁坐下,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冷的石面,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我现在与雷坤同为铁皮境,若是真要硬碰硬,他不一定是我的对手。”
苏景垂眸,感受着体内鲸血功运转时奔涌如江河的气血,那股远超同境之人的磅礴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心中暗道。
毕竟他修炼的鲸血功非同凡响,单论气血之盛,别说同境铁皮,便是寻常炼皮巅峰也未必能及,越境杀敌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空谈。
随后他站起身,甩了甩手腕,将所有杂念尽数压下。
“明日辰时……雷坤,你我之间该做个了断了。”
话音落,他迈步走到院中最空旷的角落,气息骤然一沉,周身空气微微凝滞,抬手便开始练习血狮神指。
……
……
另一边。
雷恒的住处。
屋内檀香袅袅,淡金色的烟气在窗棂漏下的阳光里缓缓浮动。
两人并排坐在铺着软垫的木榻上,雷坤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血田边发生的事。
“什么,那姓苏的小子……要与你决斗?”
听完雷坤的讲述,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的雷恒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讶。
“没错。”雷坤重重点头,眉眼间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狠戾,他攥紧拳头,狞笑道:
“原本侄儿已经听了您的话,打算忍到外门大比之后再收拾那苏景,可谁成想,那小子自己送上门来找死!”
“此事过于反常,你要小心应对。”雷恒却丝毫没有放松,目光锐利地扫过雷坤,沉声道:
“那小子现在是什么境界?”
“我早就派人打听过了,不过是铜皮境而已。”雷坤满脸不屑,撇了撇嘴道,“他才刚来永宁宗几天,就算日夜不休地修炼,也绝不可能再有突破。”
“铜皮境……要与你决斗?”
雷恒的眉头紧紧皱起,沉吟片刻,又缓缓说道:“此子不是愚蠢透顶,就是另有算计。”
“二叔放心,哪怕这苏景再有算计,届时演武台上众目睽睽,宗门规矩在前,他又能耍出什么花样?”
雷坤满脸狂傲,拍着胸脯笃定道,眼中凶光毕露:
“明日辰时,就是苏景的死期!我绝不会轻饶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见状,雷恒指尖轻叩着一旁打磨光滑的扶手,指节在阴影里泛着冷白的光。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便放手去做吧。只是切记,不可掉以轻心。”
他抬眼看向窗外,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话虽如此,他心底其实也认定,苏景纵有千般算计,也绝不可能撼动铁皮境的雷坤。
明日一战,苏景必败无疑,甚至连活着走下演武台的机会都没有。
雷坤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既然放了必杀的狠话,就绝不会留半分余地。
“那就劳烦二叔,帮我将这场决斗的消息传遍整个宗门。”
雷坤眼中闪过一抹刺骨的寒意,俯身沉声道,“明日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杀了苏景!也好让那些平日里敢对我阳奉阴违的杂碎看看,惹到我雷坤,明日的苏景,就是他们的下场!”
闻言,雷恒叩着扶手的指尖骤然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缓缓点头,声音里不带半分波澜:“此事交给我。你只管专心备战即可。”
“多谢二叔!”
雷坤大喜过望,恭恭敬敬地对着雷恒深鞠一躬,随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脚步轻快,满是即将手刃仇敌的快意。
……
……
残阳沉进山坳,墨色夜幕自天际缓缓铺展。
永宁宗檐角次第亮起灯笼,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连成一片错落的星火。
薛延恩的院内静得只剩虫鸣。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他斜倚在桌边,手肘撑着微凉的木面,指尖漫不经心地翻过泛黄的书页,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看得饶有兴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带着几分惶急的叩门声,隔着木门传来:“薛长老,不好了!”
“嗯?”
薛延恩翻书的手一顿,抬眼望向门口,眉峰微蹙,“何事慌张?”
“是苏景苏师兄!”门外的杂役喘着气回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慌乱,“苏师兄他……与雷坤约在明日辰时演武台决斗!现在整个宗门都传遍了!”
“什么?!”
薛延恩脸色骤变,原本松弛的脊背猛地挺直,手中的书页“啪”地一声合上,烛火都被带得晃了晃。
苏景要和雷坤决斗?
他心头一沉。
虽说苏景天赋异禀,鲸血功小成后已顺利突破到铁皮境,可雷坤浸淫此境多年,实战经验远胜苏景,真打起来胜负难料,稍有不慎便是生死之局。
“这孩子,怎么如此莽撞……”
薛延恩攥紧了拳头,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扬声吩咐:“立刻去把苏景给我叫来!”
“是!”
门外杂役应声领命,急促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
……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案上烛火静静燃烧,火光摇曳不定,将薛延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面上,忽明忽暗。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露微凉气息。
咚咚咚。
三声不疾不徐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力道沉稳,节奏分明,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薛延恩手腕一翻,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廊下,两盏羊角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苏景一身黑袍,身姿挺拔如松,正立在阶前。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他额前的碎发描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脸上却依旧看不出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映着两点跳动的烛火。
“薛长老,您叫我?”
苏景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在寂静的夜里传开,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心里早有预料,薛延恩会面见自己。
毕竟与雷坤定下决斗之事,在外人看来实在过于莽撞。
“进来说。”
薛延恩沉声道,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是想从他平静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身缓步走回屋内,在椅子上坐定。
苏景也不多言,侧身跨过门槛,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轻响,随即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廊外的虫鸣与夜风彻底隔绝在外。
他走到薛延恩身侧的客椅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待薛延恩抬手示意后,才端正地坐了下来,目光平视着跳动的烛火,神色依旧淡然。
第159章 错误之举,夜谈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昏黄的光焰在二人脸上缓缓摇曳,将两道身影投在墙面上,忽明忽暗。
“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要与雷坤决斗?”
薛延恩指尖在木桌上轻轻一顿,抬眼凝视着苏景,目光沉如寒潭,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正是。”
苏景脊背挺得笔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回答得干脆利落。
闻言,薛延恩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
“你此举太过莽撞了。即便与雷坤合不来,也不该如此急躁。”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哪怕是雷坤先向你提出决斗,你也该断然拒绝才对,更何况是你主动找上门去。”
“长老的担心,弟子明白。”
苏景微微躬身,随即重新抬首,眼神亮得惊人,“但弟子既然敢应下这场决斗,就自有几分把握。”
“你初入宗门,许多内情还不清楚,尤其是对雷坤这个人,你看得太浅了。”
薛延恩没有厉声斥责,只是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粗糙的桌面,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旁人只当他是个靠着雷恒作威作福的草包,却不知此人天赋着实不弱。他年纪轻轻便已踏入铁皮境,更在此境沉心打磨了一年有余,真实战力早已不输炼皮巅峰的武者。”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将他眼底的凝重照得格外清晰。
“此前不是没有弟子不满他的跋扈,当众向他发起决斗,可最后无一人能活着走下演武台。”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寒意,“雷坤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手段更是阴狠毒辣。你现在与他硬碰硬,根本就是错误之举。”
话音未落,薛延恩又沉声道,指尖重重按在粗糙的木纹里:“更何况你才踏入铁皮境不过数日,根基还浮着,气血尚未完全凝实。
“你当下最该做的绝非争一时意气、逞匹夫之勇,而是沉下心闭关打磨,将实力扎稳,为两月后的外门大比全力蓄力。”
苏景面上波澜不惊,他微微垂首颔首,额前碎发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声音平静如深潭,却带着千钧难撼的决绝:
“薛长老说得极是。但雷坤此人,于弟子而言已是喉中之鲠,背上之芒,一日不除,便如毒刺扎心,弟子寝食难安。”
“唉。”
薛延恩重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得像坠了铅,在寂静的屋里荡开余韵。
他抬手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指腹蹭过眼角细密的皱纹,眉宇间拧成的川字更深,满是无力与无奈。
“你的难处我都明白。”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苏景身上,带着几分歉疚,“这事也怪我,本该早些察觉雷坤的歹意,替你压下他那边的气焰,也不至于闹到如今不死不休的地步。”
他沉默了许久,目光转投桌心跳动的烛火,火苗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彻底的妥协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宗门铁律,决斗一旦定下便无可更改,纵是我也不能违逆。你回去后,什么都别想,只管专心准备明日一战便是。”
“是,弟子明白。多谢长老成全。”苏景深深躬身,脊背弯出恭敬的弧度,声音里没有半分侥幸,只有沉甸甸的决意与感激。
“好了,回去吧。”
薛延恩疲惫地摆了摆手,宽大的袖袍扫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好生歇着,养足精神。别的事,自有我替你盯着。”
“弟子告退。”
苏景再次躬身行礼,而后转身,脚步沉稳地走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