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考虑到那些江南城镇里庞大的第三产业从业人群……南雍再繁华,说到底还是农业社会,这样一来粮食生产有保障吗?
聂辰回忆了一下之前的见闻,觉得南雍的粮食市场,应该是纯纯靠哈耶克的大手调节的,处于一个刚好够吃的地步。
存粮什么的是不存在的,一旦遭遇自然灾害或者战争,整个社会可以说脆弱到不堪一击。
难怪最近几十年,哪怕北乾越来越乱,南雍也没趁机搞什么北伐,恐怕除了莫道哉信佛不喜杀伐外,粮食不够也是重要的原因。
大部分百姓、士兵还是要吃地里长出来的庄稼的,还是需要大量劳动力去种田的,总不能靠辟谷丹做军粮吧,那恐怕用不了几个月朝廷就要破产了。
聂辰之前和杜流萤聊天的时候,谈到过她小时候经历过的那场祸及整个江南,死者过百万的涝灾。
她提到,其实被贪官污吏分掉的赈灾粮并不多,赈灾粮太少的根本原因,是南雍朝廷压根儿拿不出那么多官方储备粮来。
像姜家这种地方豪族反倒是有意识地囤粮,所以当初为庆祝姜淑夜出生,能拿出一些粮食来赈济灾民,在十几年后因此得到了杜流萤赠予的私人真侠令。
杜流萤曾在姜淑夜不在的情况下,偷偷跟聂辰说过,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姜家,准确地说是不喜欢姜家这样的地方豪族,所以还完人情后就要跟他们断了关系。
在她看来,这些地方豪族、寺庙群僧、官僚商贾都是一伙人,在莫道哉的纵容下,共同造就了这个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所谓盛世。
很脆弱的盛世,一推就倒的盛世。
也就是眼下北乾无暇他顾,要是再像五十年前那样来一次南征,江南膏腴之地很容易就会变成人相食的地狱……
“话说我想这些干嘛?这不都是牢杜该操心的吗?”
聂辰觉得自己有点无厘头,不再去思考这些涉嫌键政的破事,专心地跟姜淑夜去烧香拜佛。
不过嘛,哪怕在这个有超凡之力的玄学世界里,聂辰也觉得拜佛没啥卵用,万一引来个慈舟菩萨之类的玩意儿,那就很尴尬了。
拜完佛,两人又去吃了顿斋饭,把所有菜品都点了一遍。
什么菩提清心拌、罗汉素拼、金粟满园、观音普渡汤……反正名字听上去挺高大上,价格也很贵。
味道也就那样,没肉能好吃到哪里去?
没肉还这么贵,聂辰寻思还不如嗯造辟谷丹。
带来的唯一好处是,成为高消费顾客后,这里的和尚对他俩的态度好了不少。
之前那些个暗笑他没见过世面的、瞪着双牛眼警告他的,全都变成了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但他们已经把事都办完,马上就要走了。
聂辰寻思着,自己以后得设法给小姜同学洗洗脑,让她尽量别去乱七八糟的寺庙了……
“噫,门口那边是怎么回事?”
两人正要原路返回,姜淑夜看到门外景象与他们刚进来时所见不同,不由得开口问道。
此时此刻,一群衣衫褴褛,与乞丐已十分接近的流民,正在门口排着队。
几个膘肥体壮的胖大和尚手持禅杖维持秩序,一个发福的老和尚正挨个将他们检查过来。
主要是检查牙口,有无缺牙豁口、牙龈溃烂。
还有就是检查皮肤,有无脓疮疥疮、黑斑红斑。
通过检查的,旁边就有一大锅用来舍的粥,以及一箩筐糙面馒头,拿一碗、拿一块后,会被一名年轻和尚带走,去寺庙后面的一处院落里。
至于通不过检查的……
“去去去!病秧子莫来蹭斋!”
老和尚用木签拨弄完一个流民的牙床,随便瞧了两眼,便皱着眉挥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那流民一脸惨笑,本想哀求些什么,结果旁边的胖和尚立刻扬起禅杖,作势欲打,把他连滚带爬地吓跑了。
被赶走的流民满脸绝望,跑远些后瘫坐在地上,抓着自己的破衣烂衫呜呜咽咽。
老和尚毫不在意,继续干活,依然挑剔地打量着每一张干瘦的脸。
禅杖杵在地上的闷响,混着流民的低泣与老和尚的呵斥,让这座富贵庄严的普济寺门口,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压抑。
“这是在干嘛?我看和尚们好像还要挑人。”聂辰蹙眉看向姜淑夜。
“呃……”
姜淑夜眸中既有尴尬也有诧异,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她小时候都是跟家人来寺庙的,也许姜家人在钱唐城比较有面子,所以钱唐城附近的寺庙也会在他们到来时讲究体面,不会堂而皇之地在门口干这种事。
至于跟随柳琴行走江湖后嘛……柳琴当时是道姑人设,自然不会带她逛寺庙什么的。
“应该是以舍粥的名义吸引来流民,然后挑选其中身体好的,收作‘义子’什么的吧?”姜淑夜思忖过后,不确定地说道。
“义子?”
聂辰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雍朝是不是不允许民间蓄养家奴,于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换了个称呼?”
“嗯……是的,都是这么干的,连我家里都有很多‘义子’……但这其实不算什么坏事吧,毕竟能给失去土地的流民一个安身之处,不至于饿死冻死。”姜淑夜小声道。
聂辰眨巴着眼睛,多看了她几眼,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穿越者,他当然能看得明白,流民的出现本身和大大小小的豪强脱不了干系——
通过苛政这种白道手段,或者通过暴力这种黑道手段,亦或者干脆趁着灾年趁火打劫,总有办法让小门小户走投无路,失去家园与土地,成为流民。
而他们把流民变成家奴并非出自善意,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环,让手里头多出了许多廉价的工具人,无论从事农业还是手工业生产,都能提升利润。
除了聂辰以外,从小生活在这种制度下的人们,哪怕识文断字也很难察觉出问题来,很可能会觉得吸收流民为家奴的豪强是做了善事。
姜淑夜便是如此。
她产生的关于行侠仗义之类的念头,针对的其实是制度之外的邪恶,比如黑店、山贼之类的。
至于制度之内的,别说生起与之对抗的想法了,她连发现都发现不了,因为在她从小养成的三观里,这个世界素来如此。
不过聂辰却是知道,素来如此并非永远如此,社会总是能前进的,螺旋上升那也是前进。
但他又突然想到,自己以前看过的玄幻、修仙小说里,里面的社会往往会永远停留在封建社会,动辄上万年。
这个世界同样有超凡伟力,是否也会如此呢?
聂辰思考过后,觉得应该不至于。
因为这个世界的天道限制了修行强者的寿元,强者如果不受什么重伤的话,寿元大概相当于普通人无灾无病、身体健康地活到老死。
而大人物的寿命,往往是影响历史进程的第一要素。
既然强者无法长生,那这个世界和他穿越前的世界就不会有根本区别。
等再过上千年,这个世界大概会从东方玄幻分类变成现代高武分类吧?社会还是会照常前进的。
“不是,我想这些干嘛?腐败糜烂的生活我还没享受够呢。”
聂辰把自己暗骂一顿,他觉得自己又要违反处事原则了。
眼瞅着姜淑夜那不算很聪明的小脑瓜,也因为他说的话而产生纠结,变得不那么愉快,聂辰不免有些内疚。
于是,他搂住姜淑夜柔软的肩膀,柔声道:“咱们走吧,拜佛拜完了,斋饭也吃了,还是回城吧,城里好玩的东西才多。”
“嗯。”姜淑夜微笑着点头,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社会问题。
她如今连女侠都不做了,只想当个小娇妻,这些问题就不是她该去思考的。
不过她心底的善良仍在。
当她和聂辰离开普济寺大门口,看见一个带着小孩的干瘦老人向他们行乞后,她还是拿出了十几枚串作一串的铜钱,蹲下身来交到他们手中。
由于发现聂辰对施舍没什么兴趣,以前会施舍碎银的姜淑夜已经改换成铜钱了。
看年龄,这一老一幼应该是祖孙俩,小孩都没到能做童工的年纪。
老人虽然还剩点力气,但缺了不少牙,在有一堆青壮可供挑选的情况下,普济寺的和尚们自然看不上他。
老人带着小孩一顿千恩万谢后,聂辰注意到,他把这十几枚铜钱挨个查看了一遍,眯着眼睛,十分仔细。
铜钱上还有什么门道吗?
因为生活腐败且糜烂,他和姜淑夜平时的消费都不怎么用铜钱,所以不太清楚。
好奇之下,聂辰向老人询问了一番,得知了实情。
“看来,菩萨皇帝再怎么全才,也有不懂的专业啊,比如经济学。”聂辰听老人说完,无奈地摇了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景明帝莫道哉这些年一直在搞货币改革。
动机是因为他缺钱。
哪怕他再怎么皈依佛门、清心寡欲,只要他还是皇帝,那他就一定会缺钱。
对此,问问那位“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三元证应玉虚总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就知道了。
缺钱就要搞钱,搞钱的一大重点是收回铸币权。
虽然武者和商贾权贵一般用紫阳石、金银,但广大基层百姓还是用铜钱的。
前些年莫道哉下令,除了他铸的钱,其他钱全部废除,都用来兑换他铸的钱,然后熔了重铸。
他还铸了好几版不同的钱,和以前市面上流通的钱加在一起,少说有七八种。
这种禁令显然难以执行,因为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根本无法监管市场流通中的一次次交易用的是啥钱。
货币种类繁多,兑换和交易过程中被资源强势方占便宜搞剥削的机会就越多。
比如卖粮食,粮商说现在只有甲钱,爱卖不卖,这得兑换一次,等缴税的时候收的是乙钱,又得兑换一次。
如此一来,搞兑换的商人、收受商人贿赂的官僚权贵赚得盆满钵满,百姓自然更容易破产变成流民,最后成为某个寺庙或大户人家的家奴。
聂辰眼前这一老一幼,就是在货币兑换中不断吃亏,最终整个家庭承受不住,只能变卖家当来投奔亲戚。
路上又遇到了占山为王的土匪,被抢空了不说,一家子只活下来他们两个。
顺带一提,所谓的土匪,基本上也是由不愿做家奴或行乞度日的流民组织起来的。
“多谢两位恩主啊……有了这些钱,老汉和家里这娃娃就可以再走上几天了,等到了地方,至少娃娃能托付出去。”
老人叹息着说道,“还好刚才那庙里的师傅没看上,否则老汉我做个几年工就死了,没啥事,这娃娃却要做一辈子家奴,以后他的娃娃还要继续做奴……唉。”
听这老人补全了一条“世代为奴”的信息,聂辰突然想起,穿越前的世界中名为“江南奴变”的历史事件。
那并非因为吃不饱饭而引发的起义,而是为了人身自由、为了世世代代的自由。
现在这个世界的江南,家奴与主家积累的矛盾,已经达到什么地步了呢……
“聂辰,我们走吧。”姜淑夜轻拽聂辰胳膊,把他从思绪中惊醒。
眼下,姜淑夜已经后悔来普济寺拜佛了。
她发现,这世上有很多比黑店还黑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仗剑任侠的武者能改变的。
哪怕她还做着女侠梦,面对这些问题也只能呆在原地,无从下手。
所以她仔细想了想,还是赶紧和聂辰回老家,回温暖的被窝里躺着吧。
人活一世,也许不需要活得那么清醒,清醒和幸福往往是反义词……
“行,走了。”聂辰点了点头。
他不知多少次在心里感谢自己的处事原则,果然只要不做好人,遇到人间的种种悲剧,就不会有太多的心理压力。
他们离开了,身后的老幼收拾了一下装满破烂的“行李”包袱,也准备离开。
而就在这时,一个长着三角眼,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青年和尚,拿着一个糙面馒头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