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辰迟疑几秒后,摇了摇头:“不必了,用起来挺顺手的。而且你只是随口一说,即使我求你,你也不打算把我身上的羽化病移除对吧?”
“确实如此。羽翼多漂亮啊,覆羽凡人能有仙人之姿,你该常怀感恩才对。”巫祝竖起一根食指,在聂辰眼前晃来晃去。
聂辰嘴角微微牵动,干笑一下后不再理她,自顾自地往阵眼房走去。
巫祝跟在他后头,突然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饱含怒意地盯着自己,于是偏过头去与她对视。
任剑柔感觉若非聂辰染了羽化病,他的魔念也不至于被激发到这种程度,所以会用这种眼神盯着巫祝。
对此,巫祝仿佛好姐妹一般地凑到她身旁,出言开导:“别生气啦,凡事要往好处想,要是你哪天出事,他说不定会比刚才更疯呢?你肯定会为此偷笑窃喜的对吧?”
任剑柔与巫祝对视了一会儿,微微摇头:“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他被魔念逼疯的样子,无论是为了谁。”
说罢,她快步前行追向聂辰,与巫祝拉开距离。
巫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眸中饱含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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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阵眼房中,躺在实验台上的苏璃缓缓睁开眼睛。
眼中那血腥恶臭、畸形丑陋的世界消失,变回了她熟悉的人间。
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她看见了笑得嘴唇不停抽动的聂辰,总感觉他快哭出来似的。
这是……梦吗?还是弥留之际的走马灯?亦或是已经来到了死后的世界?
苏璃想到了种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自己已经痊愈醒来这一层。
或者说她是不敢想,她不相信自己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尤其是在一回到蓟城就被景霄抓去执行不拿自己当人的任务后,她觉得自己连产生幻想都显得十分可笑。
只是,随着面前的聂辰伸手掐她的脸颊,把她的小脸拉成一张面饼,她顿时懵住了。
那是真实的触感,眼前是真实的人。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活下来了……
“喵呜!!”
就在苏璃眼眶泛红,颤抖着想抬起戴着夹板的胳膊与聂辰紧紧相拥时,巫祝突然大声模仿猫叫,双手放在耳边模仿猫爪,斜着身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这几乎起到了恐怖片里跳脸杀的效果,因为巫祝那张脸对苏璃而言可能是她印象第二深的脸。
尽管接触时间短暂,但在被植入羽化病的时候,她每每从实验台上痛醒,第一眼看到的都是这张脸。
“啊——”
苏璃惊叫一声,彻底清醒,直接一个翻身滚落在地,不顾骨折的手脚还在愈合中,连滚带爬也要远离她。
“你脑子有病吗!?”
聂辰怒吼着用力一推巫祝胸口,按理说是推不动的,不过巫祝很配合,顺势四仰八叉地倒下。
推完之后,聂辰赶忙趴到苏璃身旁,用之前任剑柔安抚自己情绪的姿势,将苏璃紧紧抱在怀中。
“没事了,没事了……你还活着,你的病好了,我找到你了,我们再也不分开,直到让你摆脱无相楼为止……”
不得不说,任老师提供的姿势很有效,也不知道她站在一旁愿不愿意指导一下细节。
苏璃逐渐冷静了下来,听聂辰柔声说着发生的事,不知不觉中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了聂辰的胸前。
“对、对不起……我、我留那封信,只是因为我当时真觉得我马上就要死了……我该在信里说清楚的,我不该那么快放弃……”
苏璃一边啜泣一边开口,脸都粘在了聂辰身上。
聂辰不停抚摸着她的头发后背,感觉心中的魔念越降越低,快恢复到能较为轻易地维持表面正常的时候了。
任剑柔旁观着,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有以前想象中的那样泛酸水,只有对苏璃的心疼之意,感觉她比自己苦多了,这趟冀州之行一定要尽全力帮她脱离苦海……
“快,快跟聂辰说说,我在听到你喊他名字后,就一直在全力帮你保命了,你还记得吗?回忆一下,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再不帮我说点好话,我就要被他狠狠地记恨啦。”
巫祝很不应景地蹲在相拥的两人身旁,被聂辰警惕地瞪了一眼,然后对苏璃说道:“别理她。以后我们不跟她混一起。”
然而,听到“回忆”二字后,苏璃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回忆起来。
随后,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从聂辰身上挣脱开,往后爬了几步,开始呕吐。
她想起了被自己吃进肚子的种种小零食,想起了咀嚼时的口感、吞下后饱腹感。
她想起了自己作为鸟妖的最后一餐,也就是聂辰的右眼……
对于这种深重的精神创伤,聂辰感到不知所措,这可不是抱抱贴贴就能疗愈的,只能靠漫长的时间去抚平。
但聂辰不想再让苏璃度过漫长的时间。
于是,他看向巫祝,那眼神意为这都是你造成的后果,你有什么法子解决吗?
“干嘛这样看着我,现在她身体上已经几乎不剩下什么痕迹了,只有后颈处还有些细密的黑羽,过几天差不多就会自动掉光的。”巫祝摊手道。
“但她的身体以外,还残留着也许要花几十年才能磨灭的痕迹。”聂辰眸光凌厉地盯着她。
“唔,这倒也是,用南疆巫医的话说,这叫灵魂被污染了。”
巫祝若有所思,“可是安全抹去一段记忆的法子世所罕见,我也不会呢……诶,对了,你身上还有红泥吗?用那东西能治疗灵魂伤势,想必也能祛除污染,让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对她的影响降到最低,她再回忆起来时就如同已经回忆过无数遍,早已习惯了一样。”
听到这里,聂辰立刻从胃袋空间中取出还剩二分之一的红泥,从中舀了一半出来,看向巫祝:“还是老用法?”
“嗯。那是通用的法子。”巫祝点了点头。
看着聂辰手中那充满神秘气息的宝物,苏璃不禁想要推辞:
“这东西很珍贵的吧?要不还是算了,也许我过几天就不会继续在意那些经历了……”
“没事,用吧。我在地底下随手捡来的,放那儿不用也是浪费。”聂辰随口说道。
苏璃不信,还是觉得这东西其实珍贵无比,只是她此时四肢都使不上劲,被聂辰轻易拿捏,在脸上涂抹起来。
看着苏璃的俏脸变成了恶作剧似的小花猫,聂辰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得十分勉强,就好像在拼命地发掘出最近有什么好事一样……
使用过红泥后,过了一小会儿,苏璃便感觉十分困倦,陷入了沉睡。
待一个时辰后她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哪怕再怎么仔细回忆得羽化病期间的种种,也只会产生一种早已习惯了的感觉,并不会再被折磨神经。
至此,聂辰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他尽全力让苏璃就当过去十几天的时间里无事发生。
然而,若想让她把过去十几年时间里的一切也当作无事发生,就只能好好处理那个名为无相楼的庞然大物了,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羽化病的破事告一段落,现在你暂时安全了,咱们来商讨一下以后吧。”
聂辰盘腿坐在瘫地上的苏璃旁边,两只手同时揉了揉两人的脑袋,感觉十分头疼。
“灵魂烙印还在,我只能继续执行任务,留在鲍铁峥身边假装鲍思攸。”
苏璃说着,想顺势倚在聂辰身上,不过眼角余光看到了站在一旁显得有些尴尬,有些不知所措的任剑柔,顿时姿态严肃起来。
她刚刚知晓,是任剑柔在聂辰失控的紧要关头救下了她,所以现在只要任剑柔在旁边,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考虑到任剑柔可能会有什么反应。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能把魔教的计划告诉鲍铁峥,甚至不能急着告诉真侠会,我怕他们为了所谓的大局,采取一些会威胁到你生命的行动。”
说到这里,聂辰看了眼任剑柔,任剑柔冲他点头表示同意。
这时巫祝插嘴道:“要在鲍铁峥身边潜伏的话,那苏璃现在这副大病初愈后由内而外的虚弱模样可是件大好事,毕竟能掩盖修为,装鲍思攸装得更像一些。等过几个月身体完全恢复之后,就好像断掉的骨头重新长好会更加坚硬一样,她还可以积攒出力量直接冲击四门,到那时就真的一点患病的痕迹都看不出来啦。”
在巫祝说话的时候,阵眼房内的其他三个活人全都保持沉默,用一种“你是谁,我跟你不熟”的眼神看着她,这也算是非暴力不合作的一种表现形式。
感受着略显尴尬的氛围,巫祝也觉得继续呆在这里没意思了,于是撇了撇嘴,留下一句跟聂辰道别的话后便转身离去。
“聂辰啊,咱们蜀州再见~”
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聂辰心里念叨着再也不见……
“商量一下待会儿出去后都该跟鲍铁峥那帮人说些什么吧,编个故事出来记好,别穿帮了。”
巫祝走后,聂辰继续跟两女开会,“既然帮鲍铁峥找回了女儿,那他肯定得好好感谢一下我和剑柔吧?我们以后在鲍家蹭吃蹭住应该没什么问题,届时与苏璃你离得也近,方便随时串联。而且我觉得吧,就鲍铁峥这么个被魔教盯上的状态,我们离他近些没准还有机会撞见掺和进来的景霄,这也是短时间内唯一有可能主动找到这厮的方法了。”
任剑柔点了点头:“出塔前别忘了处理一下尸体,把鲍思攸吞进你的暗水里,其他人尸体上的创伤也要符合我们编的故事……”
商量了一刻钟之后,聂辰和任剑柔开始忙活起来。
苏璃手脚不便,没法一起行动,但聂辰没把她放在阵眼房,坚持把她带在身边,放在视野范围内,这种过度小心的症状得过上很久才能有好转了……
大概到了傍晚结束,刚刚入夜的时候,所有布置终于完成。
收集战利品的时候,聂辰没有去动青云会那帮人的东西,因为在他准备说给外面人听的故事中,青云会是被魔教和鸟妖杀干净的,是受害人,遗物自然碰不得。
而魔教徒的东西就是理所应当该归他们所有的战利品了,包括十几件平均能卖到小几十紫阳石的良兵,以及一把价值至少数千紫阳石的宝兵——老刀的腰刀。
按理说,以老刀的修为和他在鹤仙教的地位,是不太可能有宝兵在手的,但这次行动事发突然,为了给临时凑出来的队伍增加一些战力,应该是鹤仙教大出血,把一件宝兵借给了老刀用。
无论这把宝兵级的腰刀以前叫什么名字,从今往后都只能在任剑柔那儿领到一个批发的代号“仁之刀”,直到有更精良的倒霉蛋代替它,它才能摆脱这个零分刀名。
新晋仁之刀是相对常见的没有特效的宝兵,代替任剑柔原本那件良兵级仁之刀固然是装备大升级,但还没有达到顶配的程度。
而在这附近,还有一件可遇不可求的拥有特效的宝兵,也就是镇妖剑。
只是它作为阵眼,突然消失引起异变必然会被人注意到,所以聂辰不方便在不经过主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将它借走。
好在他和任剑柔“治好了鲍思攸的病”,也许有机会将镇妖剑作为奖赏要过来。
“你真想问鲍铁峥要镇妖剑?那不还是为我要的嘛,你自己就什么好处都不拿?以镇妖剑的价值,如果我们真能拿到手的话,就不太可能再拿到其他奖赏了。”
快走到镇妖塔门口时,背着苏璃的任剑柔对聂辰说道。
本来是聂辰背着苏璃的,但考虑到她马上要扮演鲍思攸,当着老爹的面和刚认识的男人靠太近总是不太好,哪怕这个男人有治好她羽化病的再造之恩,所以最后还是让任剑柔背了。
“都是你应得的。”
聂辰的脸色十分认真,十分诚恳。他到现在一想起那场战斗的最后时刻,顾安棠的匕首与苏璃脖颈的寥寥几寸距离,都忍不住一阵后怕。
“任姑娘……剑柔,谢谢你。”
苏璃再次道谢,还改了称呼。
她很清楚,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任剑柔想要出手救到她就不能有半分犹豫,一旦脑子浮现出一丁点类似柿子之争素来如此的想法,她肯定已经死在顾安棠手下了。
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感觉任剑柔的人格比聂辰都要高大那么一点点。
苏璃心里在想,若是有一天可以自由自在地倚靠在聂辰身旁,而聂辰身体的另一侧一定要有另外一个女人的话,恐怕只有任剑柔可以让她毫不介意、心服口服了……
“不必谢我,虽然我长期被旁边这条魔修拖累,但我实际上一直是个女侠,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任剑柔板着一张脸,十分高冷地说道。
261、功臣归来
夜晚的湖心岛,浸在一片清寂月色里,银辉自天幕洒落,铺在粼粼湖面上,碎成万千晃动的光点。
鲍家众人在营地中发呆,陪着家主静静等待进入镇妖塔的队伍传出结果。
无论是找到治愈的办法也好,还是找不到所以给鲍思攸一个解脱也罢,在鲍家大多数人眼里,今天应该就是他们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毕竟实在是很无聊嘛,鲍铁峥又不想让他们进去,生怕他们眼睛里落下鲍思攸鸟妖形象的倒影——这听上去实在是脑子有病的。
在不少族人眼里已经变成疯老头的鲍铁峥,已经面向镇妖塔负手而立足足半天了,期间几乎一动不动,让人看着便心生敬而远之的念头。
突然间,鲍铁峥仿那佛一潭死水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更加用力地盯住了镇妖塔的门口。
几秒后,有身影从那里出现……
“唔,谢清辞他们终于要出来了,想必收获不菲吧?唉,我还得装模作样地恭喜他们。”
鲍朔一脸期待友人归来的表情,但他内心里的想法却与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