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剑柔顿时一脸蔫相,高马尾直往下沉。
前一秒还是昂首绽放的鲜花,后一秒就枯萎了。
她在原地止步不前,怔怔地注视着逐渐消失在人海中的两人。
然而,就在即将失去他们的踪迹时,她猛地一跺脚,眼神重新坚定起来,向他们追去。
她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过来,她突然想起自己该做些什么。
哪怕场面难看地撕一场、吵一架,也比默默地接受现实要强上一百倍,不是吗……
半刻钟后,聂辰来到一处刚倒闭十几天,还没人接盘的酒楼门口,这便是苏璃所说的最适合观赏烟火的地方。
“可是这里连门都封了呀。”聂辰一脸不解。
截至目前,他还是偶尔遵纪守法的良民。
“三楼有窗户没封,翻进去呗。”
苏璃伸手往上指,满眼期待地看向聂辰,“你不是武者吗?背着我爬个墙,没问题吧?快点快点,马上烟火表演就要开始了。”
“行,我试试。但我得腾出手来,你这样……”
两人调整了一下姿势,最后由苏璃盘腿缠在聂辰腰间,这样他才方便背人攀爬。
“抓紧了啊。”
感受着几乎贴脸的苏璃气吐幽兰,聂辰感觉这才是攀爬过程中最需要克服的困难。
与此同时,任剑柔刚好追到附近,远远看着违法私闯的两人,心情很难说到底有多么复杂……
实际发挥起来,凭借突破一门后的身体素质,聂辰没费多少工夫,就背着苏璃爬进了三楼没封的窗户。
随后,两人一路往上,来到顶层的某个天字号包厢。
这里有宽敞的露台,方向也正对着待会儿会集中放烟火的几处空地。
此刻,离烟火表演正式开始还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凭栏倚靠,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聂辰是为了他的“最后一步”,在内心小剧场里不断彩排,而苏璃则是为了……
“聂辰,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苏璃眼神怅然,若有所思地眺望远处灯火,突然发问。
“离开?”
聂辰有些疑惑,他不知道苏璃搁这儿没头没尾地说什么呢。
“就是……就是离开啊,你可以当作……逃离。”
苏璃转过头,与聂辰认真对视,“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也许我们都不该再把我们各自的生活继续下去了。”
“你不该继续呆在魔教里,在正道的追杀下东躲西藏,连离自己人稍微远点的地方都不敢去。”
“我不该继续呆在家人的束缚里,也许我可以搪塞他们一时,不回去找个好人家嫁了,但没法永远如此。”
“其实,我……我不喜欢他们。你也不喜欢魔教的人,对吗?感觉你不像是能与魔教徒合得来的样子。”
“所以我一直在想,要不然我们一起逃跑吧?”
“逃到没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地方,做真正想做的事,得到真正想要的生活?”
说到这里,苏璃瞳孔轻颤,抓起聂辰扶栏杆的右手,恳求似的捧在双手掌心中,等待着他的回答。
感受着她柔软的抓握,聂辰脑中只响起了“嗡”的一声。
他完全没想到苏璃会突然说出这些,而且认真到一眼便知无比紧张。
但稍一细想,回忆此前与她相处时的种种,聂辰倒也不那么意外了。
他看得出来,苏璃很不喜欢现在的生活,这与他一模一样。
成天催婚的老登是什么鬼啊,悲天神教和真武观又是什么鬼啊。
逃跑……或者说把一切抛到脑后的私奔,或许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尤其是,当伴侣是名为苏璃的女孩时,这个选择落在聂辰眼中,便显得更加诱惑,美好的未来仿佛正冲他用力招手。
“我……”
注视着苏璃闪烁的眸光,那无与伦比的诚挚,聂辰脑子一热,几乎便要脱口而出地答应。
但只是刚刚开口,他却干张着嘴巴,无法继续发出声音。
他犹豫了……
36、逃!
为什么要犹豫呢?
是因为肉身和精神上的谜团尚未解开,内心不安,还是说有仇家欠收拾但还没有收拾,感到不甘?
和这些都有点关系吧。
但最重要的,是聂辰脑中浮现出了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她是债主,他至今仍欠她一百二十两银子外加一把匕首,而她并没有怎么催债。
她是朋友,会在他练魔功练出问题不断自残时,不顾危险地紧紧抱住他。
她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帮他在这里站稳脚跟的人,是在大部分时间里与他朝夕相伴的人。
买灵材那会儿,他还打算等以后有了机会,送她玉风车感谢她这段时间的帮助,目前也还没有实现……
聂辰仔细想来,任剑柔这家伙,无论是像她声称的那样要向正道报父母之仇,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反正看上去是不可能轻易离开悲天神教的。
如此一来,他哪怕胆大包天到想玩一手“你们都是我的翅膀”,也成功不了,和苏璃逃跑注定就要与任剑柔分别。
一想到这点,聂辰原本燃烧起来的大脑便被泼了一盆冰水。
他扪心自问,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结局吗?
当他开始认真思考现实与梦想,带来的必然是犹豫,以及沉默无言。
“咚,咚,咚……”
远处传来也不知是敲钟还是敲锣的声音,总之马上就要到午夜时分,该迎接老皇帝的八十大寿了。
满城烟火即将升起,聂辰依然无法给出回答。
他其实心里已经十分清楚,他能给出的回答,只能让自己和苏璃中的一人感到满意……
“你还是放不下她,对吗?”
苏璃喃喃开口,松开双手后退了半步。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夜风拂落的花瓣,落在泥里,碾作尘埃。
聂辰身形猛地一僵,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垂着眼,微微点头,一如之前坦白魔教身份时那样,对她坦诚。
看到眼前这一幕,无论再怎么沉浸于梦想中的幸福,苏璃也被他打醒了。
“这样吗……我明白了。”
幻梦四分五裂。
恰逢此时,第一簇烟火骤然腾空。
“咻——嘭!”
流光撕破墨色的苍穹,炸开漫天金红的星星点点。
紧接着,更多流光接踵而至,一朵朵巨大的花火在天际绽放,绚烂得晃人眼目。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喧嚣的人声、孩童的欢呼、烟火炸裂的脆响,交织成一片鼎沸的背景音,却衬得两人之间的寂静,愈发浓重。
苏璃望了眼漫天璀璨,眸子里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但很快却又一点点亮起来。
她忽然踮起脚尖,抬手勾住聂辰的脖颈,几乎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聂辰的呼吸骤然停滞。
柔软的触感覆在唇上,带着她不久前刚吃过的木槿花糖的清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烟火的光影在她的发梢间跳跃,晚风卷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聂辰僵在原地,脑海里纷乱的念头轰然溃散,成了愈发模糊的虚影,唯有唇上的温度清晰得灼人。
这还管什么逃不逃的?先享受了眼下再说。
聂辰放空大脑,手臂绕到苏璃背后,将她搂得更近,直至紧紧相拥……
“嗖。”
一根细到看不清的线,从苏璃袖中钻出,被她的纤纤细指撩拨,最终在聂辰的脖子上缠绕了一圈。
骤然收紧。
这一瞬间,聂辰感觉涌上大脑的供血都被突然截断,差点立刻晕厥。
敌袭,这绝对是敌袭!
聂辰暂且不知袭击源于何方,只觉得这极可能来自最近被他放松警惕的白家刺客。
掉脑袋他不怕,现在他的治愈力满槽,但他害怕晕过去,他不知道青泥是否会自动把晕厥的他唤醒。
一旦晕倒,难说刺客在补刀的时候,会不会顺手对苏璃不利。
情急之下,聂辰赶在大脑彻底供血不足前,将脑袋猛地后仰。
断首求生!
伴随着血肉筋骨撕裂的声响,聂辰主动让那根又细又坚韧的线将他斩首示众。
“咕噜噜……”
人头滚动,被溅了一脸血的苏璃满面愕然,接连后退几步,让无头尸体倒下。
她在线的外部包裹了罡气,所以没有直接割掉脑袋,只是像绳索一样勒紧,按理说这只会把他勒晕而已。
但线就是线,接触面积摆在那里,聂辰一用力导致压强超标,然后就身首分离了。
“……”
反复看了几眼,确定聂辰人头落地后,苏璃脑子里一片空白。
任务完成,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砰!”
包厢门口窜进来一道身影,仿佛射门般的一脚踹到滚进包厢的头颅上,踢向尸体。
尸体是朝着包厢内的方向倒下的,而这一踹极其精准地让两处断颈横截面贴合起来。
贴上去以后就下不来了,聂辰“噌”的一下鲤鱼打挺,原地复活,退到包厢内部,与露台上的苏璃拉开距离。
脑袋掉了以后他清醒了些,已经发现动手的是苏璃了。
目前他虽然仍旧有点大脑宕机,无法接受现实,但身体已经诚实地站在了冲进包厢一脚射门的那人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