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高龄的武者,都可以随时让自己的外貌重回刚成年的时候,但老了就是老了,无论看上去多少岁的皮囊下,都是一副不如同境界年轻人的身体。
很多年轻时辉煌过的人,老了以后都会喜欢逞强,所谓的不服老正是如此。
到了上官武威这儿,他觉得自己还和年轻时一样,受了再重的伤都能憋着一口气撑住,直到把一整场战役打完为止。
相比于年轻时的几次濒死经历,他眼下受的这些伤确实不算什么,他也并不在意,打算像好几天前追杀时那次交手一样,把聂辰暴打一顿。
但聂辰知道他老了。
他不久前让腐烂眷属拼命榨汁送到一处,以降灵术.解放搞了一波毒汁喷发,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伤到上官武威,伤得越重越好,以此来尽可能地降低这位六门强者在数值上对自己的碾压优势。
由于申屠昭十分配合地成了拖后腿的累赘,让上官武威不得不硬吃下了毒汁喷发的攻击,这会儿他的伤势已经来到了聂辰事前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状态。
眼下上官武威的肉身比五门武者强不了多少,只有技巧、经验这些不太依赖身体的东西没有被削弱,聂辰寻思自己要是连这种状态下的上官武威都打不赢,那也确实无话可说了。
“得赢啊……有人在等我安全回军,有人在等我一路向北去找她,有人在等着跟我一起活着离开这里……等等,最后那个什么鬼,呸、呸。”
聂辰如此想着,收回用魔种增幅的解放漩涡,已经释放出去的腐烂眷属足以对付追兵中剩下的人,再释放腐烂眷属用来对付上官武威就有些不够看了,不如集中精力采用其他战法。
看着聂辰竟是用猎人的目光盯着自己,而非像猎物一样准备反抗,上官武威不禁哂然一笑:“看来老夫几天前并没有把你打服。”
“嗯,没错,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该怎么弄死你,毕竟你若是不死,我和姓陆的逃回护送军的希望实在渺茫。”聂辰诚恳道,丝毫不掩饰杀意。
“你想的没错,世上的很多路都是没有捷径可言的,不把老夫这块臭石头搬走,你们无论如何都没法逃出生天。”
上官武威说着,竟是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不过,老夫自然是不可能死在这种地方的。”
“哦?为何?”聂辰有些好奇,这老登打算在开打前装个什么样的逼。
“没有为什么……老夫拼上了几个儿子的性命,沦为无人送终的鳏寡孤老,拼上了家族的前途命运,沦为流落北乾的丧家之犬,拼上了珍重一生的武者荣耀,沦为为达目的不惜杀害无辜百姓的极恶之徒……”
上官武威微微仰头,眼中先是流露出感慨之色,旋即又转为憎恶与凶狠,“老夫拼上了这么多东西,只为杀那赵霁复仇。也许到最后还是会失败,会死在她的手上吧,谁知道呢?但老夫肯定不会死在这里。”
聂辰听罢,先是微微点头,然后用力摇头:“你前两条说的没啥问题,第三条还是算了吧——草民失去的只是生命,而你失去的可是荣耀啊~”
见聂辰阴阳怪气,上官武威冷笑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又懂什么?你知道老夫自从得知杀子真凶后一直到现在,这一路上都在想些什么吗?”
聂辰没有搭话,只是自顾自地摇头叹息:“你要是死在听到上官志死讯之前,老皇帝多少得封你一大堆身后名。你要是在堵路的时候被紫胧干掉,在江湖和庙堂的传言中应该会是个为子报仇力战而亡的汉子。”
“不过很可惜,你大抵是要死在这鬼地方了,墓碑上刻一些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中的伟大事迹,比如叛乱失败后失心疯屠戮百姓之类的——如果你还能有墓碑的话。”
听得此言,上官武威眉头一拧,目露凶光:“看来你想杀老夫是假,一心求死倒是真的……”
话音落下,两人都不再言语。
聂辰不敢贸然行动,只是死死盯着上官武威随时可能爆发的身体。
虽然知道当前的版本中此人的数值被削了,但削到什么程度还是个未知数,聂辰可不想一上来就把复活币给交了。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上官武威也并非一莽到底的倔老头,在受伤的状态下,他在发动第一回合进攻时是有变招的。
只见他倏地将方天戟倒插进身前的土地,呈半月形一划拉,然后往聂辰的方向弹动戟杆、拨动戟锋。
整个过程中,无论方天戟本身还是附着在外围的罡气,全都展现出了一种细密的震动,把泥土震成了无数指节大小的土块,如霰弹般向聂辰射去。
此地的泥土不久前浸了不少毒汁,故而还有腐蚀性附魔效果。
“崩解意境?”
自从任剑柔修了《砉然九式》,聂辰对武道意境也有了不少了解,看出了上官武威这一下的门道,分明就是能展现出震动效果的崩解意境。
面对扑面而来的大片毒泥霰弹,聂辰当即用暗水将有可能伤到自己的全部吞下。
上官武威也不管他能不能应对、会怎么应对,反正在打出毒泥霰弹后,立刻就挥舞着方天戟向聂辰劈头盖脸地砸来,气势与压迫感完全不输几天前初次交手时处于巅峰状态的他。
但聂辰不相信表象,故而此时没有丝毫退缩。
面对即将突进到面前的上官武威,聂辰右手掌心中的漆黑右眼睁开,乍看与暗水差不多的黑暗漩涡展开,却没有吸东西进去,而是喷东西出来。
喷吐出来的,正是刚刚才吸进去的毒泥霰弹!
暗水拥有强大的引力,解放拥有强大的斥力,所以聂辰用降灵术.解放释放的霰弹攻击,速度要比上官武威的版本要快上许多。
这一回,难题出给了上官武威。
距离太近,不躲就要把伤害吃满,以他现在的身体不敢用这种打法,于是他便只能往侧方避让。
但他依然高估了自己的状态。
在全力闪躲之后,几枚毒泥还是从他的左臂上蹭了过去,将原本就被腐蚀出的伤口进一步撕裂拉扯。
“嗯!?”
上官武威有些愕然,心里很不情愿地承认,之前那些毒汁确实对他造成了不轻的影响。
在他心生迟疑之时,聂辰故技重施,先是用追猎左臂故意偏离地投掷恶念骨矛,然后欺身上前,用酷刑右臂挥舞堕影骨锤朝上官武威当头砸下。
上官武威感觉这次面对这一套攻击时该变招了,但电光火石之间,他的身体只能支撑他重复上一次的应对方案,于是最终效果依然按照上一次的剧本走了。
两人先是一起中招,陷入瞬息世界,享受了三个时辰的豪华套餐,出来以后同时一阵恍惚做不出其他反应,上官武威用那让体表变灰的罡气护体武技,保护住后脑、后心之类的要害。
受到攻击的依然是后心,而这一次,上官武威的肉身不再那么坚不可摧到令人绝望。
骨矛从被腐蚀的烂肉处深深地扎了进去,与此同时,聂辰双眼泛起红光,视线锁定于上官武威正面的创口,黑烟袅袅升起。
上官武威一口老血喷出,明白自己的身体正在走向恶性循环,受伤影响防御和闪避,防御和闪避降低后便会受更多的伤!
他的虎目中泛起阴沉的光,已知必须尽快解决聂辰了,否则再拖下去没准真的要翻车!
于是,方天戟在他的驭使下卷起气浪,如同平地龙卷一般,来自《连营碎甲戟》的令聂辰眼花缭乱的武技,一个接一个地向聂辰袭来。
已经报废了一把雄锋戟的聂辰,这一回自然不会想不开硬接。
他一边后退一边挥舞染血的无情匕,割出慈舟菩萨的伤口后引发阵阵血爆。
若是状态完好的上官武威,可以一边躲开所有血焰一边紧紧咬住聂辰,抓住缝隙发起进攻威胁,让他只能苟延残喘,但这一回上官武威连闪躲都没有那么轻松了。
从两人的位置与移动来看,似乎依然是聂辰节节败退,但实际上一直在吃力应对攻击的却是上官武威,方天戟的气势很快便滑落下来,明明是追着聂辰打,却展现出了一种防守方的气质。
眼瞅着上官武威憋着一股劲发动的猛攻收不到成效,已经处于“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状态,聂辰两眼一眯,知道是时候吹响引领战斗高潮的号角了。
很快,上官武威突然间感觉到压力变小,正要趁机调节一下气息和节奏,却发现聂辰不是不用血焰整他了,而是抽出手来呼唤动物朋友去了。
一群血蝠、血蝇、血蛭活跃地窜出了出来,而聂辰则抢先它们一步,迈着血溅五步与上官武威拉近距离,酷刑右臂再度举锤。
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上官武威一眼就知道他要干嘛,这回连碰都不打算碰,把方天戟一收,准备暂避锋芒。
不曾想聂辰却是冷笑一声,直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用无情匕去和堕影骨锤碰撞,在上官武威与自己拉开距离前激发了精神震荡波。
接下来,便又是三个时辰的豪华套餐,聂辰自己都快扛不住了,不过他丝毫不指望靠这就能上官武威倒下,这次使用堕影骨锤的目的,依然只是控住上官武威一点短暂的时间而已。
趁着上官武威动弹不得的机会,普渡眷族们爬到他身上大快朵颐。
尽管被毒汁腐蚀了的他,此时的血肉质量应该不怎么好,聂辰的这顿饭请的着实对不起动物朋友们。
“啊——”
在能够控制身体之后,上官武威如同垂死的雄虎一般发出怪吼,浑身罡气爆发,蕴含崩解意境,把遍布全身的普渡眷族全数震开。
此刻,他已经变得如同一个血人,被腐蚀的皮肉叠加密密麻麻的血孔,看上去只能说初具人形,狰狞可怖。
但他依然还能战斗,六门武者的难杀程度不断地超出聂辰的预计。
“区区小伤……老夫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筋断骨折的时候,你小子还没有出生!”
上官武威嘶吼着杀来,聂辰凝神屏气,竟是同时开启了暗水和解放。
暗水不是把上官武威吸过来方便他揍自己的,吸引目标是那些普渡眷族。
原本这些可爱的小家伙已经准备撕开血口钻回慈舟菩萨的怀抱了,结果被聂辰抓回来强行上工,从背后攻击上官武威。
与此同时,解放漩涡里吐出了一头伪面,从正面向上官武威砸去。
在两面夹击之下,上官武威丝毫不惧,将方天戟下压,探到伪面身下,把伪面向上一抬,旋身将其掷到自己身后,挡住普渡眷族的行进路线。
这是他能想出来的最优解,但他没有料到的是,聂辰的攻击不仅仅只有正反两面。
一根骨矛自动调整路径,从侧方刺了过来,在上官武威的视野死角命中了他的左侧腋下。
以上官武威现在的伤势,即使不刻意冲着伤口打,也能大概率打中伤口。
这一次,骨矛真正触碰到了上官武威的要害,没入他的皮肉扎中了他的心脏。
六门武者的心脏依然是弱点,他们没有经历过突破七门时碎心重聚的过程。
“什……什么!?”
感觉到突如其来的骨矛在自己的体内钻探,上官武威拼命地用豁口处的肌肉发力,试图将骨矛夹住,不让它继续前进。
可如今他已经感觉不到许多部位的控制力了,只能放任骨矛一路深入其心脏,直到速度归零时方才消散。
“这下总不是小伤了吧?”
聂辰寻思着,感觉战斗就要结束了。
但上官武威在迟滞了一瞬后,仿佛回光返照般的爆发出了新的力量,单靠右手握住戟杆末端,侧身展臂,在极限距离将方天戟向着聂辰脑门砸来。
“嘭!!”
由于连用多个降灵术消耗灵魂力,之前又在瞬息世界里呆了足足六个时辰,所以面对这当头一戟,聂辰反应不及,脑袋直接变成了爆开的西瓜。
“……”
聂辰十分头疼。
若是任剑柔旁观了这场战斗,一定会嘲笑他一顿操作花里胡哨,结果被一个平A直接清空血条。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三门武者的肉身在六门武者的垂死反扑下,必然会如纸糊的一般。
好在,这还是聂辰在本场战斗中第一次消耗复活币级别的治愈力……
“咕哇——”
上官武威倏地喷出一大口血来,这不是聂辰造成的,而是源于刚才那最后一下攻击。
现在的他稍一发力就会反噬自身,已然是垂死之兆。
身经百战的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对着聂辰的尸体发表任何胜利感言。
仿佛赶时间一样,他一步一挪,踉跄、摇晃着转身离开,也不知要去向何方。
“抓住皇女……去申屠家借兵……杀死赵霁……”
上官武威的虎目之中神采渐散,方天戟已经成了他手中的拐杖。
他默默念叨着自己原定的复仇步骤,心说这第一步总算要完成了,真是好辛苦、好疲惫啊……
“扑通。”
上官武威被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绊到,双腿倏地失去知觉,跌倒在地。
方天戟脱手落到一旁,他想伸手把它重新握紧,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了。
一个问题不由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自己是要死了吗?
怎么能死在这里?明明才刚刚给复仇开了个头而已!
极度的不甘令他心跳加快,伤口涌出更多鲜血,在他的身下汇聚出一处血泊。
他何尝不知道,这种伤情下放缓情绪、别做动作,老老实实躺平才死得慢,说不定能等来友军的救治,越折腾反而死得越快。
但他就是不愿停下,他生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动不起来了……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