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辰想了想,大概是杜流萤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告诉莫道哉后,莫道哉给了他这个好处作为犒劳。
而且混在一堆被赏赐的人中,理由都是对付贼人有功,也不会引人注意。
还挺厚道,聂辰原本对莫道哉的期望,只是不对自己的那些秘密感兴趣或者宣扬出去而已,没想到还能捞个爵位升级,知道自己想低调,专门编了个其他受赏理由,赏赐程度也刚刚好,没有太夸张导致引入注目。
杜流萤没说错,这老莫还是个忠厚人呐,要是会当皇帝那就更好了,可惜他吃斋念佛。
想清楚这些之后,聂辰跟随着庞公公,第二次进入了御书房内……
173、难道咱们家要起飞咯?
此刻,杜流萤仍在御书房内,也不知是有意等聂辰进来一起聊,还是有事没跟莫道哉商量完。
莫道哉也当真是个复杂的人,说他器量狭隘吧,知晓谁对谁错后立刻就把杜流萤的通缉给撤了,眼下还让她当了座上宾。
说他不计前嫌吧,他特意给杜流萤安排了一个小板凳,连张椅子都不给她。
别看杜流萤个头不高,却称不上小小一只,胸大腚也大,坐在这种小板凳上无疑会十分难受。
所以她干脆一直站着,双臂抱胸背靠墙壁,冷着眼打量着坐在御案旁的莫道哉,整的像随时要清君侧,顺手把君也给清了似的。
“陛下,箐乡子爵到了。”庞公公轻声说道。
聂辰和上次一样,双手合十行礼,只是那个教他这么行礼的人已经真出家了。
“都先退下吧。”
莫道哉将包括庞公公在内的所有宦官遣走,御书房内就只剩下他和聂辰、杜流萤三人。
他不耐烦地瞥了眼杜流萤,然后饶有兴致看向聂辰,不紧不慢道:“这个女人说,是你收走了铿锵将的神骸碎片,才让神将玉俑停下,当真吗?”
聂辰点头:“确实如此。草民……微臣可以展示铿锵将的降灵术,以做证明。”
铿锵将不是腐烂之母这种跟自己信徒都玩神秘的外神,也不是慈舟菩萨这种全天下都没几个人知道的糊咖。
七杀教历史上就有多位教主拥有过它的神骸碎片,它这一系的降灵术大概是什么样子,还是有小部分人知道的,以莫道哉的博学,应该也有所了解。
“嗯,正当如此,否则朕封赏你的一等子爵,可是要收回来的,顺便还能治这女人一个欺君之罪。”
莫道哉指了指杜流萤,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待之色。
“呵呵。”杜流萤微微牵动嘴角,与老登互相看不顺眼。
聂辰不想卷入他们的纷争中,老老实实地将铿锵将的降灵术展现出来。
很快,他的双肩后面“长”出了两条近乎实质化的手臂,通体呈紫红色,只有鲜明的肌肉纹理,没有皮肤。
对应神骸碎片的名字,这就是所谓的追猎左臂和酷刑右臂,如同他施展暗水时,左手掌心会出现漆黑眼眸一样。
随着降灵术.恶念骨矛发动,追猎左臂的手中多出了一根阴冷短矛,矛身以某种凶兽的肋骨打磨而成,泛着点点幽光,矛尾处细致雕刻着一圈连环小骷髅,纹路精巧。
随着降灵术.堕影骨锤发动,酷刑右臂的手中凝出一把狰狞战锤,锤柄以惨白脊椎骨拧结而成,锤头则嵌着一颗完整的人类头骨,眼窝空洞,白齿森寒。
这两个降灵术,聂辰前些天已经试验过了,效果比他想象中的要强上不少。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恶念骨矛在投掷之前、堕影骨锤在发动精神震荡波之前,都是可以长期维持,被追猎左臂和酷刑右臂挥舞使用的,消耗的灵魂力很少。
也就是说,以后他的敌人在与他近身战时,都要面对双拳难敌四手的窘境,这大大缓解了他武技上的劣势,
至于发动技能之后,恶念骨矛的投掷速度与破坏力也还算令他满意,堕影骨锤发出的精神震荡波能让人的精神之海进入一个持续遭受酷刑折磨的“瞬息世界”,在这个世界中被凌迟一个时辰,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一瞬间。
总的来说,聂辰收回了铿锵将屁用没有的评价,不过在实战中究竟能强到什么地步,还得等到真正对敌的时候再看看……
“唔,肢体与武器?那是铿锵将的神骸碎片没错了。”
莫道哉赞许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回忆之色,“五十多年前,朕手刃了七杀教的前前代教主,他也拥有铿锵将的神骸碎片,使用的降灵术会唤出一条缠着兵器的尾巴。”
“当时是真侠会的前辈调查出了他的踪迹,你才能把他逮个正着的。”杜流萤在一旁提醒。
“是吗?朕垂垂老矣,记不清咯。”
莫道哉故意这么说以便气她,“好了,聂卿你可以把它们收回去了。朕信你阻止了神将玉俑,这一等子爵给你,还是给得少了。”
“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朕知无不言……不过你若想朕能答得出来,就别把你的那些小秘密藏一半说一半,朕六根清净,可别瞧不起朕的佛法修为啊。”
聂辰连忙道:“微臣不敢。”
在和盘托出之前,他最后看了眼杜流萤。
杜流萤依然看老登不爽,不过还是给出了让他相信莫道哉的眼神。
于是,聂辰拿出了还剩一半的那盒红泥,自断尾指展现青泥,把上次在泸阳城跟杜流萤说过的话又跟莫道哉说了一遍。
莫道哉刚开始听的时候,浮现出有些感兴趣的表情,不过听到后来又显得没兴趣了。
聂辰和他对视一眼,从眼神中读出了“不关我事,莫挨老子,勿要扰朕清修”。
这下聂辰就有些急了,生怕莫道哉搞什么不沾因果,什么都不肯对他说。
不过好在莫道哉还是比较守信的,犹豫片刻后开口说道:
“神骸碎片的事,外神对你有何图谋,朕并不清楚,不过料想祂们的最终目的必然是从地府封印中脱困,既然已知其意图,那就小心些别着了祂们的道就行。至于那些‘泥’,确实与祖龙关系很深。”
听得此言,聂辰不禁深吸一口气。
以前他对“泥”与祖龙的关系只是猜测,眼下得到懂哥确认,他的心情顿时极为复杂。
那个在招聘软件上自称天子近臣,找他要简历的人,所效力的天子还真是那一位……
“祖龙做过的很多事,在天下大多数人看来都是民间传说,正史无载,不过在许多秘辛典籍中,还是能通过种种蛛丝马迹拼凑出一个真相的,朕知道那些都是真事。”
“比如,祖龙曾收天下之兵以铸金人十二,如今看来所谓‘金人’大抵便是神将玉俑,它们的金漆与金属主体之间夹杂着大量青泥。”
“号称要追随祖龙征战地府的兵马俑也是真的,你在泸阳郡地下找到过,朕的属下也汇报过类似的秘地,只是没有寻到神骸碎片与红泥。”
“黄泥所成者,兵俑也;青泥所成者,将俑也。你手中那能够迅速治愈灵魂伤势的红泥,朕倒是从未听说,它又能成就什么俑呢?”
“还有传说,祖龙横扫六合之后,曾以天下气运凝聚‘龙脉’,而到晋末时龙脉遗失,方才导致了三百年分久不合……其中关联是否为真,朕也不敢确定,但祖龙曾制出龙脉应当属实,正如兵马俑、神将玉俑也是他的造物一般。”
“祖龙毕生所求,无非长生不老,他所做一切的目的,都可以往这个方向思考。”
“虽说天道限制了寿元,但他做了这么多事,皇陵所在也至今未被寻到,不见尸身,想来不排除采用了某种手段,超越了天道限制的可能。若连这一点都能做到,那他让自己的名字从通天榜消失,制造死亡假象,倒也并非很难。”
“你是个大活人,但体内有青泥,可以算半个将俑。你在泸阳郡地下寻到兵俑守卫的红泥,这次又遇上神将玉俑,种种迹象表明祖龙就是在引导你的命运,不要再抱有任何侥幸……”
听莫道哉说到这儿,杜流萤插嘴道:“侥幸怎么了?我听真侠会的前辈说过,心怀侥幸之人是命运的天敌,不管是怀有万一战胜它的侥幸,还是怀着万一成功逃脱它的侥幸……”
“聒噪,再打岔朕喊人把你叉出去。”
莫道哉斜了她一眼,看向聂辰继续说道,“至于祖龙影响你的命运,究竟是为了利用你达成何种目的,朕就猜不到了,毕竟朕只想修福报求来世,对长生之术确实没什么了解。你若不放心,可以去找别人问问。”
“陛下,这世上还有人比您的学识更渊博吗?”聂辰询问的同时,张口就是一句马屁,引来杜流萤鄙夷的目光。
“那自然是没有的。”
莫道哉先是果断地摇了摇头,然后犹豫了几分,“但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在关于祖龙与外神的事上,说不定就有人比朕更加了解。”
“比如?”聂辰竖起耳朵。
“南边应该是没什么人了,北边的话还有几位,你可以去找他们试试看。话说前些日子倾寒欢喜地告诉朕,你打算参与护送她北归的任务,倒也正好顺路了。”
莫道哉深深地看了聂辰一眼,“男女之事,有些情愫以外的世俗目的也很正常,只是勿要喧宾夺主,负了拳拳真心。”
“嚯,佛法还教人怎么当月老呢?”杜流萤冷笑。
她听得出来,莫道哉的意思是让聂辰不要单纯出于利益考虑去欺骗陆倾寒感情,毕竟若是有北乾皇女相助,在北边办事无疑会轻松许多。
但她比较讨厌陆倾寒,巴不得聂辰把所有的坏心思都用在陆倾寒身上,只要别伤害到任剑柔就行。
“叉出去。”
莫道哉面无表情地下令,一秒后,以庞公公为首的太监高手们便进入了御书房。
不用他们叉,杜流萤表示自己会走,甩了甩长发后自行离开。
“那么具体是北边的哪几位,可以给我一些有用的情报呢?”
聂辰跳过了拳拳真心的话题,这种事上他确实有些心虚。
莫道哉想了一想,挨个盘点过来:“以齐太后、齐大将军为首的齐家,算是目前北乾朝堂上最得势的一股力量,他们有权力也有动机去深入了解北乾搜集的那些秘辛,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北乾宗室陆家,不考虑被齐太后摆弄的灵佑帝,眼下应当以岐王陆邦为首,此人算是如今陆家掌握秘密最多的一位了,但他没斗过那帮外戚,近来在朝堂上很被动,也不知将来是否还呆在洛阳,可能要回岐州老巢去了。”
“洛阳最大的门阀霍家,那匹老狼活得够久,位置够高,或许也能知道些什么……唔,朕说的是‘天下第一枪’霍天狼,这次乾朝派来迎接倾寒北归的使臣霍文琛就是霍家族人,你可以找他熟悉一下霍家,连同北方目前的时局最好也一并了解。”
“除了这些之外……”
说到这里,莫道哉顿住了,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那祸乱建康,残害陛下子民的狗贼?”聂辰试探着问道。
莫道哉不禁失笑:“呵呵,你倒是会说话。不过这次建康大乱,朕亦有失职,对此朕可是心知肚明的,不然哪容得下杜流萤在这御书房呆这么久?谁让事实证明她才是对的呢。”
“你想找云月遥就去找吧,自己小心便是。朕怀疑她就是看到了什么古代秘辛,才会疯狂至斯,想来她知道的多半不比朕少。”
听得此言,聂辰若有所思。
他也觉得,此次北上最该去交流一下的就是云月遥,毕竟论个体力量,她是这个时代的天下第一。
至于接触她的危险性……
不是聂辰自吹自擂啊,他对于从女人手下活命还是很有自信的。
他觉得自己只要学会委曲求全、能屈能伸,最多也就是沦为姓奴隶而已,只要活着一切都有转机。
聊到这里,聂辰与莫道哉该说的便差不多说完了。
只不过在临走前,他还是决定要把这次谈话机会利用彻底,找莫道哉键政一番。
没办法,据他观察,南雍的阶级矛盾已经严重到了只差一个引信就能引爆火药桶的地步,他想尝试着劝一劝莫道哉,看看他能否做出什么改革,挽回一下。
这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出于小头层面的思考——如果姜淑夜不愿一起离开,那她以后在江南的生活就会时刻暴露在未知的时代浪潮风险之下,聂辰觉得自己总该为她做些什么。
“陛下,微臣自蜀州来到江南,一路上看遍众生群像,还有些话想对陛下一言……”
仿佛跟直言进谏的忠臣似的,聂辰赶在莫道哉不耐烦之前,尽量简略地阐述了自己对南雍社会问题的看法,以及出于个人浅薄之见而提出的解决之法。
说到一半,不出聂辰意料的,莫道哉不耐地摆了摆手,把他赶了出去:“你先退下吧。这等国家大事,自有朝中重臣会替朕分忧,以你的年纪,还不到可以与朕探讨这些事的时候。”
“……微臣告退。”
聂辰没有继续坚持,悄然离开了御书房。
他明白,指望莫道哉把南雍这艘大船调头,改革社会现状,已经是不可能了。
毕竟,承认那些问题的存在,相当于否定他一生积攒的功德,这给他带来的打击可比神将玉俑一事要严重十倍。
莫道哉可以因为建康之乱这种突发事件下罪己诏,但不可能承认自己漫长的一生中到处都有需要忏悔的地方……
离开御书房后,聂辰被宦官引领着走出皇宫,在宫外看见了被赶走的杜流萤,还有提前来这里会合的任剑柔。
杜流萤明日就要离开建康,去北边与真侠会的其他高层会合,商讨云月遥相关的事务,所以他们三人约好今天一起吃顿饭。
聂辰看见她俩在认真谈些什么,立刻警惕地冲了过去,盯着杜流萤道:“你要干嘛?不会是想忽悠她加入真侠会为你们干苦力吧?”
“没有。”杜流萤回应得果断,脸色坦荡。
“有的,确实是在讨论加入真侠会的事。”任剑柔也没犹豫,在一秒后出卖了她。
“……”聂辰眯眼打量起杜流萤,令她心虚地把目光撇到了一边。
“不过我目前没打算答应。”任剑柔补充道。
“为什么?”聂辰面色一喜,并且觉得答案会让自己更喜一点,于是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