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聂辰的额头和背脊都被冷汗淋湿,对那两尊神将玉俑的抵触之情愈发浓厚。
他没有兴趣去凑近了解这种情绪产生的缘由,因为这情绪已经大到了他无法冷静思考的地步。
现在唯一阻止他起身逃跑的,只有僵硬的身体。
已经离开演武台的任剑柔看到了聂辰脸色的不对劲,柳眉紧蹙,用更快的速度朝他赶来……
“嗯?那么多车紫阳石?”
杜流萤不知何时溜到了能同时观察场内场外的高处,看见一些大型器械正被士兵押运到神将玉俑旁边,其中有不少装满紫阳石的辎重车。
“看来莫道哉还是稍微听了点人话的,没在昨天晚上就把紫阳石全塞进‘机枢’里,今日只塞一些紫阳石进去,让神将玉俑表演一下满足他的虚荣心,就算失控也闹腾不了多久。”杜流萤心中安定了几分。
与此同时,莫道哉等众人喊完了万岁后,不出意外地开始宣传他的佛学理论。
“本朝将士能偶然察觉到七杀教阴谋,将神将玉俑从其手中夺回,避免神将成为魔将,其实还得仰仗诸位高僧为我大雍天下修的福报……”
听他说到这儿,杜流萤忍不住瞪着眼睛向他望去,暗骂道:“那特么是我真侠会传给你们的情报!关那帮秃驴屁事!你这老东西……”
骂到一半,杜流萤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看见莫道哉那边也停了下来,似乎在低头查看宦官呈上来的一封信件……
“陛下,就在刚才,有人将这封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了御林军唐统领面前的地上,信封上写着要立刻给您看。”
七门修为的首领太监拿着信封来到莫道哉面前,面色凝重,“能做到这一点,此人修为不容小觑,隐匿行踪之法更是精深无比,有可能是无相楼的王刺。”
听到首领太监的看法,莫道哉眉头一蹙,不由得想起了杜流萤说过的话,还有上次彭酊带着聂辰和任剑柔深夜造访时所言。
难道今天真要出事?福报扛不住了?
“紫阳石放入玉俑机枢了吗?”莫道哉看向首领太监。
“还没有,在等陛下的命令。”首领太监答道。
“那就先别放了,去让他们把辎重车运远点。”
“遵旨。”
做好保险措施后,莫道哉开始思虑起心中疑惑。
一个很显然的问题,假设真如杜流萤所言,有人要借助神将玉俑搞事,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又没有大量军队响应,只靠神将玉俑在建康大闹一场,虽然会让作为皇帝的他灰头土脸、颜面尽失,但还不会动摇他的统治根基。
难道是想趁乱偷什么东西、杀什么人?那也用不着这么大手笔吧?
想不到搞事者的动机和目的,所以莫道哉当初才对杜流萤的警告不屑一顾。
“罢了,先看看信吧。”
莫道哉直接将信封拆开,丝毫不惧其中可能会有的暗算。
以他的实力,想凭一封信上的机关暗算到他,显然是不可能的。
“云月遥致雍朝景明帝书。”
刚看了个标题,莫道哉当即神情一凛。
见他脸色变化,文武百官纷纷揣测,彭酊神色微沉,杜流萤则紧张地攥了攥拳。
“她给朕写信?”
不祥的预感从莫道哉心底升起,他连忙继续往下看去。
整封信的大部分内容都没什么营养,是用文言文写的类似“七大恨”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指责雍朝近些年干了一堆破事,伤害了晋州云家的种种利益,实在是太可恶了。
没提乾朝,完全是以独立势力的口吻在说话,这在莫道哉看来倒也正常,毕竟全天下都知道,晋州云家早就不怎么鸟北乾朝廷了。
快速扫完一遍七大恨,莫道哉感觉这不是云月遥写的,因为无论用词还是笔迹,都没有半点女性风格。
七大恨末尾,阐述了要雇佣无相楼、联合七杀教报复雍朝的心思。
读到这里,莫道哉还是对云月遥的真实目的感到云里雾里,因为这七大恨的内容在他看来纯属鸡毛蒜皮的小事,难道费半天劲采取报复就为了这?
仿佛为了解答莫道哉的疑惑似的,信件末尾换了一种表面娟秀、细看十分冷峭的字迹,写下了面对面聊天似的大白话。
“莫道哉,我知道你在疑惑什么。别乱想啦,我这么做没什么目的,真的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很有趣,不是吗?”
细细咀嚼着信件最后的几句话,莫道哉仿佛能看到云月遥就站在自己面前,似笑非笑,不知要耍什么名堂。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提前结束展示神将玉俑的盛典,让全城加强防备的时候,地面突然传来一丝颤动。
莫道哉猛地抬头,杜流萤、彭酊、在场的所有强者都感觉到了一刹那的心悸,同样抬头。
他们看见,两尊神将玉俑原本半睁半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露出里面那刚出炉丹药一般的金红双眸。
“怎么可能!?明明还没把紫阳石放入机枢,它们如何动弹得了!?”
莫道哉心头大震,第一想法是,今日大抵是没什么福报了……
“嗡——”
某种巨物关节活动的鸣音响起,巨戟玉俑把黄金戟高高举起,以仿若要力破山河的恐怖气势,向演武场直直砸下。
这一戟落地,必然能将偌大个演武场一分为二、砸塌大半。
届时,来到此地的官员贵胄必然死伤惨重!
“降灵术.罗汉搬山!”
莫道哉急眼了,雍朝上层若是大片死亡,伤得可是他的脸。
他盘膝而坐,降灵“达摩舍利”开始发力,有莲台凭空出现,拖着他漂浮起来。
他的身后,有身高十丈的罗汉虚影出现。
其眉目威严,披赤色僧衣,袒露一臂,肌骨如精铁浇铸,气势沉如山岳。
当然了,摆在神将玉俑面前只能算作小山。
随着莫道哉双臂一动,罗汉高举双掌一拍,将黄金戟接下。
爆发的冲击力虽然炸开气浪,但还不至于让演武场坍塌,至少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反应过来神将玉俑失控的官员贵胄们,此时在军士的掩护下慌忙逃窜,演武场内瞬间乱作一团。
“阿弥陀佛——”
在发现自己唤出的罗汉能以双掌夹住黄金戟之后,莫道哉微微一笑。
还行,情况没有坏到无法接受的地步。
虽然不知道没有紫阳石作为能源,神将玉俑究竟是怎么动起来的,但好在它的力量还是受到了缺少紫阳石的影响,莫道哉寻思自己一个人就能拦住一尊玉俑,另一尊交给彭酊等朝中高手处理。
就这样一直拖住,神将玉俑迟早会力量耗尽……
“唰!”
突然间,莫道哉脸上的微笑消失。
只见被罗汉牢牢按住的黄金戟,像是橡皮泥一样产生形变,从罗汉双掌中轻易挣脱出去。
形变之时,金漆裂开,露出里面青色的本体。
“阿弥陀佛!?”
莫道哉瞪大眼睛,第二次念出佛号,那意思就跟“我干你娘”差不多了。
将黄金戟拔出来之后,巨戟玉俑开始往罗汉够不到的地方砸,毕竟罗汉的身高只有它的十分之一。
很快,大地变成菜板,演武场变成了蛋糕,黄金戟像菜刀一样把蛋糕切碎。
正好被黄金戟砸头上的人自然十死无生,哪怕五门六门的武者也没法硬扛,只能仓皇躲避。
坍塌的演武场将成百上千人掩埋,好在这里聚集的武者足够多,靠肉身力量支撑废墟砖石,给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贵胄暂时撑起了一条活路。
饶是如此,演武场内依然死伤惨重,看得莫道哉差点背过气去。
出了这种事,他寻思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连召人上朝的颜面都没了。
毕竟是他一意孤行,偏要把神将玉俑搬出来秀,仅靠云月遥的谋划可做不到这种效果。
“等等,还有另一尊玉俑!它在做什么?”
眼下巨戟玉俑已经不再盯着演武场祸害,开始向周围发起攻击,莫道哉得以腾出空来,看向剑盾玉俑的情况。
好消息,剑盾玉俑目前没什么大动作。
坏消息,它身上积攒的气势愈发庞大,好像是在蓄力……
“歘!”
一道高高竖起、接近百丈的刀气,结结实实地砍在剑盾玉俑的后背上,留下明显的刀痕。
立于一块废墟之上的彭酊,一边调整气息,一边看着自己全力一击的成果,刚开始也如莫道哉一样,觉得神将玉俑不过如此。
但紧接着,剑盾玉俑体表金漆下的青泥开始如泥浆般翻涌,没眨几下眼睛,就让刀痕消失无踪,只有同样散落的那一长条金漆,能证明彭酊曾斩去一刀。
见此情形,彭酊愣了一下,不禁苦笑:“今日建康城内,因生灵涂炭而折损的功德,得有一半扣在陛下头上吧……”
“轰——”
剑盾玉俑虽被彭酊斩了一刀有所迟滞,但很快恢复过来,完成了蓄力。
下一瞬,它以与体型不符的奇快速度,将剑与盾猛烈相击。
一道横向龙卷一般的震荡波由此发出,一路将房屋楼宇尽数碾碎,最终轰到了城墙之上。
建康城墙用料扎实,还有阵法保护,但在这一击面前犹如螳臂当车,瞬间便被炸开一个数丈宽的巨大缺口。
莫道哉看着大片民宅被震荡波夷为平地,整个人已经麻了,脸肿的向弥勒佛靠拢。
这下不禁无颜上朝,也无颜面对满城百姓。
能住进建康的百姓,可以说是整个雍朝最拥护他的群体之一了……
“阿弥……唉。”
莫道哉叹息一声,只能全力以赴,聊尽人事。
神将玉俑终究有停下来的一刻,用进攻消耗它们的力量,可以加快它们停下的时间。
但具体什么时候停下谁也不知道,没准等尘埃落定时,整个建康都会变成废墟。
莫道哉的整体实力虽然比彭酊强上许多,但他的降灵、佛门功法都不是很擅长进攻,面对眼下这种局势显得十分尴尬。
眼下的建康城里,朝廷的、各大宗门的高手虽多,但像他和彭酊一样能单独阻滞神将玉俑的却是没有,只能一起刮痧。
哦,好像还有个杜流萤来着……莫道哉寻思这家伙跑哪儿去了?
此时,杜流萤正在混乱的建康城里四处奔行。
她没有出手对付神将玉俑,而是选择保留力量,因为她知道肯定有人要配合神将玉俑作乱,她得找到他们,或逮住或弄死。
“如今情况已经很明显了,最开始无相楼派人刺杀选手,就是要让朝廷把会武的操办人员换成宗门的人,方便七杀教潜入。”
“无论是靠近神将玉俑,让启动阵法的隐患在今日爆发,还是埋伏在城里趁乱有什么图谋,都得把七杀教的人先送进来再说。”
“神将玉俑曾经是七杀教发掘出来的东西,他们知道该怎么利用阵法隐患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杜流萤突然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