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以为她重伤将死的御医们急匆匆地围过来,在发现她伤得其实没那么重后,才纷纷松了口气。
她想着,要不就这样躺着装死,直接被担架抬走算了?
决赛已经结束,输得彻头彻尾,最后一刻那气急败坏的反扑也没起到作用,反而让自己被一脚踹了下去,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最小丑的输法,屁股仍在犯疼。
实在没脸再站起来回到演武台了,而且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歇斯底里地冲着她谩骂一通,让自己更加丢人吗?
陆倾寒发现,刚才自己对任剑柔由心底泛起杀意,只是个十分异常的情况,眼下的自己被失败当头泼了盆冷水之后,虽然仍讨厌她,但也不至于非要她的命不可了,连事后报复的想法都没有。
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要不就借着疗伤的机会,一直隐遁,直到北归吧?
悄悄地走,不跟任何人告别,包括聂辰……
“多谢放行啊,多谢放行!”
沉浸在自我思维中的陆倾寒,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紧接着,熟悉的身影从她身旁掠过,并没有为她停留哪怕一瞬,直奔演武台而去。
陆倾寒愣了一下,也不管自己脑子里再想什么,身体不听使唤地从担架上翻身而下。
“诶!刚上好药,刚包扎好,殿下不要乱动啊!”有老御医焦急地喊道。
陆倾寒没理他们,一路快跑回到演武台上。
映入眼帘的,是皱着眉头、不停用食指怼脸的聂辰,以及在他对面低着头,乖巧挨训的任剑柔。
本来以今日演武场内的严格规则,聂辰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冲上台的,但聂辰隔着老远冲彭酊挥手呼喊,最终彭酊给他行了个方便。
他来到任剑柔面前时,任剑柔本想和他拥抱庆祝,不曾想却只迎来一个满面肃穆的他。
换做以往,任剑柔必然毫不示弱地和聂辰硬刚起来,但眼下她却是心虚地低头,面带讪讪的笑容,老老实实挨训。
“为什么不按战前定好的策略来?你知道你刚才那么做有多危险吗?万一被看破了呢?”
“输掉比赛倒是小事,可谁知道她打算把千鸟往哪里戳?有生命危险的好不好?”
“你图个啥?就为了最后踹她屁股一脚?肉感怎样,很舒服吗?什么帕奇行为……”
聂辰一边责备一边吐槽,脸上完全看不出因任剑柔夺魁而产生的欣喜之色,反倒是眼中的担忧与后怕仍未消退。
陆倾寒来到演武台边缘,原以为会看到聂辰抱着任剑柔转圈之类的,她觉得眼下已然心如死灰的自己能扛得住,但实际看到的却是聂辰这副被气到的模样。
怎么说呢……她感觉还不如让自己看他们两个卿卿我我呢。
“原来这就是……这就是……”
陆倾寒心里喃喃念叨,不知不觉中眼眶发热,决堤似的控制不住泪腺,泪水汇成两条溪流从脸颊落下。
远比胜利还渴望的东西就在眼前,可惜女方角色并不属于她。
她现在已经后悔重返演武台了,但她不想就此离去。
聂辰的存在,对如今的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符号,象征着爱情、幸福等等美好的词汇,聂辰本身让这个符号显得璀璨耀眼,但在她眼里依然没有摆脱符号的范畴,至少目前还没有……
突然间,似乎是训累了,聂辰偏头往陆倾寒这边瞄了一眼。
陆倾寒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十分慌张。
她想到,自己如果不逃跑的话,要面对的最大麻烦是该怎么解释刚才的最后一击。
那是奔着杀人去的,聂辰看出来了吗?
陆倾寒无法确定,此时的眼神躲躲闪闪。
不管他看不看得出来,陆倾寒都觉得自己只有为他做点什么作为补偿,才有勇气再次直面他……
“以后咱们离她远点,刚才她发动千鸟时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可能是脑子有问题。”聂辰对任剑柔小声说道。
由于刚才陆倾寒一开始就被幻术忽悠,突进的方向偏了,所以聂辰并不能确定她有没有冲着任剑柔的要害去。
不过她当时的表情着实吓人,本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原则,聂辰觉得还是离她远点为好。
话说回来,陆倾寒本就要北归了,很快就能自动远离。
只要莫道哉别拿人情说事,逼他加入护送队伍就行。
“我当然懒得跟她套近乎,重点是你会不会争着抢着凑过去。”任剑柔撇了撇嘴。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吗?不至于吧?”聂辰正色道。
“之前待在候赛区的时候,你虽然不怎么主动跟她说话,但动不动就偏头往她脸上瞄一眼,还假装闲着无聊四下张望,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任剑柔眯起双眼。
“诽谤我?哪有那种事。”
聂辰死不承认,心跳却逐渐加快,仿佛偷东西被抓个正着似的。
好在这个时候彭酊过来救场了,把聂辰驱离,接下来演武台上的选手只能有作为会武魁首的任剑柔一人。
聂辰回归原位的时候从陆倾寒身旁路过,很刻意地没有再偏头瞄她。
陆倾寒微微抬手,想要叫住他道个歉什么的,但聂辰路过得很快,只是一犹豫便错过了……
此时此刻,演武场内开始进行莫道哉装逼前的最后一个环节,也就是为会武魁首举办的“颁奖典礼”。
满场的大人物看着演武台上的任剑柔,看着她那张既惊艳又坚毅的脸,纷纷感慨一颗新星正在冉冉升起,升起之前的第一件事便是阻止了大乾皇女踩在大雍青年才俊的头上。
对于自家皇女失利一事,来接她北归的霍文琛只是有些遗憾,总体上还是松了口气的——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低调点为好……
此刻,彭酊站在任剑柔身旁,脑中复盘着刚才结束的决赛,时隔多年又一次为年轻小辈而惊叹。
他不禁回想起了十多年前的杜流萤,那时她刚刚离开小弥山,加入真侠会,而他已经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
当时,他跟真侠会起了一点小冲突,准备谈判,第一次见到杜流萤,她当时的外貌与如今完全一样。
谈判崩了,杜流萤很勇很莽地冲他动手,虽然因为年龄差距摆在那里,没给他造成任何伤害,但名为“天赋”的气息还是扑面而来。
当时彭酊就断定,她将来必然能与自己平起平坐。
如今,彭酊又产生了这样的感觉。
只不过这一次,得由他爆金币给传承,补足任剑柔最后的短板。
“等该教的都教完以后,我就把《砉然九式》的玉简交给她,这样就连找人传承的担子也没有了,届时就……就在家里相妻教子吧。”
彭酊心里想着不远将来彻底躺平的生活,脸上不禁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莫道哉开始发表讲话,表彰任剑柔的表现,面带和煦微笑,令人如沐春风。
不过语速稍微有点快了,显得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进入下一环节。
在他身旁不远处,莫成韬与莫阙文的位置已经空了,他俩不约而同地溜了下去,去找失意的陆倾寒嘘寒问暖。
“哎,倾寒这回输得不冤啊,做她对手的小美人确实厉害……不过这样也好,可以杀杀她的‘价’。”莫阙文有点猥琐地笑道。
莫成韬一言不发,不留口实。
实际上,他对今天这场会武决赛的结果也是有些满意的,陆倾寒的失败削减了他的自卑心理。
唯一令他不爽的是,打败陆倾寒的女人好像是聂辰的姘头。
该死的小白脸……
在他们去找陆倾寒的时候,小白脸聂辰正心不在焉地看着任剑柔受封受赏,心不在焉地听着身旁南宫霜、傅峥等人吹嘘赞叹的客套话。
实际上,他已经开始四处观察起来,如果待会儿出大事了方便用最快的速度跑路。
他试图找寻到杜流萤的所在,不过演武场里人太多了,很难找到。
此刻,杜流萤没有把太多精力放在任剑柔的胜利上,毕竟任剑柔都被她当作年轻时的自己了,那么取得这场胜利便是理所应当。
杜流萤仰头看着那两尊高耸入云的神将玉俑,掌心不由得冒出细汗。
她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还成功劝说躺平的彭酊仰卧起坐,帮忙做了许多事,不过相对于可能即将到来的危险,她总觉得杯水车薪。
归根到底,这是莫道哉的国家,这是莫道哉的京城,只有他全力以赴地做事,才能把危险扼杀在萌芽中。
很可惜,大半辈子大福大报的他,这一回仍选择相信福报,哪怕信错的代价是建康城里的无数人命。
唯一的好消息是,现在离神将玉俑最近的都是朝中权贵,在雍朝体系下活得如鱼得水的他们,每十个人中拉出来斩首九个,都很难斩到无辜之人。
杜流萤又看了眼语速越来越快,急着揭开黄布展示神将玉俑的莫道哉,心中喃喃道:
“吃斋念佛,念佛吃斋……都五十年了,你到底修了个什么玩意儿啊?”
163、功德扣陛下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对有些人来说十分漫长,对演武场内的大多数人而言很快就过去了。
莫道哉亲自宣布了对魁首任剑柔的封赏,强调了如今已是大雍忠臣的彭酊将收她为关门弟子,以后要继续努力云云。
在他说完之后,由一名宦官宣布了其他封赏名单,专门提了一下小组赛出线的其余七人。
最后,便是百官高喊吾皇万岁,象征着本次会武正式落下帷幕。
接下来,便是莫道哉的表演时间了。
盛典既毕,在这四海瞩目、万众屏息之际,莫道哉抬眸,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复慈祥平和,反而沉如钟鼎:
“今日,既已观才俊身手,朕亦有一镇国重器,与诸君共赏!”
言语间难掩兴奋。
话音刚落,莫道哉轻抬右手,一群宦官会意,向演武场外传递号令。
很快,早已候在巨物身侧的御林军齐齐发声呐喊,数十根巨索同时发力。
演武场旁,那两尊自开赛以来便被厚重黄布严严实实遮盖、如山岳般矗立的庞然大物,骤然震动。
黄布层层剥落,两尊高达百丈、宛若上古战神降临的神将玉俑,轰然现世。
它们通体金黄,体表遍描甲胄纹路,如天河流金,威严逼人。
观其面庞雕刻,容貌肃穆如生,双目似闭非闭,气势压得全场空气一滞,令众人见之屏息。
一尊玉俑双手握持一柄金色巨戟,仿若擎天之柱,戟锋直贯苍穹。
另一尊则以金色剑盾为武器,长剑有王者之气,圆盾如磨盘厚重。
看着这两尊足以扭转一场战役的战争巨兽,感受着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横扫千军的凶煞之气,演武场内百官震悚,王公变色,番邦使者尽数起身仰望,满脸惊怖与敬畏。
哪怕很多早就知道,黄布底下藏着莫道哉心爱的大家伙,此刻亲眼所见,亦是震撼得鸦雀无声。
“此物名唤神将玉俑,乃三年前本朝天兵捣毁七杀教据点,夺自魔修之手的镇国神兵。今日示于天下,非为好战,只为昭示——我大雍有镇国之器,有守土之威,更有荡平妖邪、安定四海之力。”
一语落罢,狂风骤起,吹散刚巧遮住太阳的云朵,阳光映射于玉俑金灿灿的体表,金光冲天而起,宛如神明显圣。
这一瞬,莫道哉的帝皇威仪与神将玉俑的凶威仿若合二为一,深深刻入了每一个人的心底。
全场山呼万岁,声浪震彻云霄。
聂辰身旁的会武选手们,哪怕出身宗门,对皇帝不太感冒,此刻情绪也被带动起来,成为了令莫道哉满意的优秀观众。
只有聂辰僵在原位,面如土色。
别人看不到,但他却能看到……不,是感觉到,神将玉俑体表金漆之下是什么东西。
那是大块大块的固化青色泥土,与他体内的青泥别无二致,给他一种仿佛找到家的感觉。
一种莫名力量牵引着他,想让他靠近神将玉俑,而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抵触。
他的视野中也出现了幻觉,看到命运之线如傀儡牵丝一般从天而降,扎进他的身体,逼迫他向着神将玉俑前进。
“跑……得赶紧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