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依言退出院门,脚步无声,如影而散。
回到自己院中,他尚未落座,便有一名弟子匆匆赶来,拱手抱拳,压低声音道:“林师兄,我方才见到李景前去门中登记了外派任务,手续已经办妥了。”
林晓手指轻叩桌面,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一沉。
“外派任务?“他缓缓道,“我已与陈观执事打好了招呼,李景名下的外派任务会优先拨给旁的弟子,他又从何处得来的任务文书?”
那名弟子迟疑片刻,说道:“我方才见到李景从钱生的小院中出来,前后时间对得上,会不会是钱生那边……”
林晓锐利的目光扫过他,沉声道:“十有八九是从钱生那里得了任务。钱生这人,素来喜欢结交,不知轻重。”
他停顿片刻,缓了缓语气,复又开口,“此事你做得不错,稍后去杨管家处领赏即可。”
那名弟子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随后躬身退出门去。
林晓独自留在屋内,眉间凝着一丝郁色,在屋中缓缓踱了几步,沉思片刻,而后站定,目光微凝。
“还是要查清楚,李景的外派任务究竟是什么,去了哪里。”
与此同时,李景已下了山,踏上了前往崇阳府的官道。
秋日的官道两侧,枫叶渐红,间或有几株老槐,枝叶繁茂,将道路遮出一片疏朗的阴凉。
李景一路行来,不疾不徐,步履稳健,心思却已在盘算此行的种种安排。
此次外派任务,是负责暂代崇阳府清河坊监察司总旗一职。
抵达崇阳府后,他沿着街巷问了几人,找到了清河坊监察司的位置,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入。
一进门,便有一名皂袍官吏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躬身相迎,姿态殷勤。
“青云山高足,里面请,里面请。”
随后堂中转出一位面容含笑、气度从容的男子,举止间透着几分练达,不疾不徐地请李景落座,又招呼小厮奉上热茶,烟气氤氲,茶香淡雅,而后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在下张肖,李公子暂代清河坊总旗一事,我们这边已有安排。”
“只是清河坊总旗一职,此前一直由隔壁临安坊的陈子涛暂领,两坊事务有所交叉,相关事宜还需李公子亲自登门,与陈总旗对接沟通,方可顺利交接,少走弯路。”
李景神色平静,颔首道:“明白,我知晓了。“
张肖又细细交代了几件紧要事宜,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李景凝神听罢,一一记下,随后起身向张肖拱手告辞,转身踏出门去。
日光正盛,崇阳府的街巷里人声渐起,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之音,烟火气息扑面而来,与青云山上的清冷幽静截然不同,另有一番滚烫的生气。
李景行走其间,神色如常,脚步不急不缓,眼神在街巷间轻轻扫过。
此番下山,不过是一桩寻常的外派差事,然而他心中清楚,山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并不会因为他不在而消停,倒不如趁此机会,将眼前的事情做好,一步一步,踏稳了走。
清河坊不远,他抬步而去,衣袂随风轻扬。
清河坊,其上有一位男子正在端坐,目光扫视着下方排列的几人。
“诸位,我听说门内要来派一位内门弟子前来。”
第115章 滚下来!
陈子涛端坐在清河坊总旗司上首,穿着玄色锦袍,顾盼之间,不怒自威。
总旗司负责清河坊一应巡察、监管、维护事务。
清河坊位于崇阳府外围,有清水河绕城而过,这处地方坐拥崇阳府东侧最大的渡口和官道入口。
往来商船如同不息的江流,行脚商队络绎不绝,在此停脚歇息、停泊搬运,昼夜不曾断绝。
崇阳府中诸多势力皆将目光紧紧盯在此处,对他们而言,清河坊不啻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自从上一任总旗高升,陈子涛把持清河坊已有些年头,自然不愿新来的总旗横插一脚,搅乱这一池水。
不过他亦是青云山内门出身,知晓门内规矩,此人既是领了外派任务而来,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针对。
但凭借他这么多年打下的深厚根基,加之安插在各处的十二名心腹小旗,新来的那位总旗,也不过是个光杆司令罢了,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陈子涛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热气袅袅升腾,隔绝了众人投来的视线。
他神情悠然,仿佛胸有成竹。
“诸位兄弟,昨日门内传来消息,新来的总旗已经定下人选,想必不日便会前来。”
右侧青袍文人模样的男子捧着书册,缓缓开口。
“新来的总旗据说只是暂代,但一应事务,还需要陈总旗从容交接一番。”
此人是清河坊的主簿,名叫张明远,为人稳重,处事周全。
清河坊设一名总旗、一名主簿,两人皆要登记在册,由总司钦定,人事调动、职位更改,皆须经过总司审批,与其余人等截然不同。
而那十二名小旗官不会登记在册,只凭总旗一言便可任用,主簿不过负责一应文书杂事,并不干涉。
在册与否,便是地位高下的分野所在。
陈子涛目光淡淡地看了张主簿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出声应答。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下方侍立的十二名小旗,唇角微微上扬,含笑不语。
一位面布横肉、生得威猛的男子顿时意会,立刻出言附和。
“清河坊事务繁忙,陈总旗当真是劳苦功高。“
随后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拱手抱拳,出列扬声说道。
“我们几位小旗跟在陈总旗身后做事,深知陈总旗体恤民情,理解检察两坊的种种难处,这其中的辛苦,外人哪里看得见。”
又有一名年轻人腰间佩刀叮当作响。他昂首出列,面向陈子涛,恭敬一礼,而后转向场中众人,拔高嗓音,朗声说道。
“陈总旗殚精竭虑,巡察清河、临江二坊,往来坐堂,带着我等小旗日夜维护坊内安定,这其中艰辛,旁人又哪能道尽一二。”
他目光略微扫过张主簿,语气随之加重了些许。
“这清河坊中,谁人不知陈总旗宽厚待人、做事公正?”
他朝上首微微拱手,接着说道。
“那船商和车队往来之间,摩擦口角时有发生,偶有大型冲突闹将起来,亦是陈总旗亲身出面,调停纷争,压服众人。坊内几家势力与往来商队,哪一家不是在陈总旗的协调统筹之下,得以和气生财、相安无事?清河坊作为崇阳府海量财源的一大重地,能有今日这般繁华局面,多归结于陈总旗多年来的坐镇之功!”
一旁有位面容宽阔、生得憨厚的男子,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适时打了个圆场。
“新来的总旗不过是暂代,具体事务自然还需仰仗陈总旗和咱们十二位兄弟。新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哪里能立刻上手?”
陈子涛听得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不错!”
随后他故作皱眉,神情诚挚,语气恳切。
“你们几位不必多言,张主簿任职已有两年,我等平日里的行事,他都看在眼中,个中劳苦功绩,张主簿心头自有一杆秤,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子涛说着,话锋一转,目光转向张明远,神情从容,语调不紧不慢。
“张主簿,清河坊如今安定繁华的局面,决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清河坊各方上下齐心协力、共同维系出的难得气象。此番新任总旗前来,我自会做好交接,绝无推诿。”
他说着,身子微微前倾,眯了眯眼,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只是,新总旗不过是暂代一段时日,坊内诸多事务盘根错节,其中有些情形,恐怕新总旗难以在短时间内理清头绪。”
他说着,目光落在张主簿脸上,定定地看着他。
“张主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主簿面色平静,波澜不惊,缓声问道:“陈总旗的意思是?”
陈子涛哑然一笑,手指漫不经心地摸索着木椅扶手,神情悠然,像是在拉家常一般。
“清河坊诸多事务实在繁琐,若是一时半会儿交接不清,花太多时间在这种事上,未免过于浪费。新总旗初来,人头不熟,事务不明,若是贸然接手,反而容易出乱子,于坊内无益。”
张主簿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站着,等他说完。
陈子涛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为了确保清河坊事务能够照常运转、不出差池,我打算协助新来的总旗,一同处理此间事务。”
张主簿低头,略一思忖,心中已然明白了陈子涛的用意。
此人不止打算将新来总旗架空,这分明是打算与新来总旗共同平分清河坊的管辖之权。
不。
不只是平分。
下方做事的十二名小旗,个个都是陈子涛一手提拔的心腹。
命令传下去,能打多少折扣,全凭陈子涛一句话。
张主簿已然想到了新任总旗到任之后的处境,命令难以下达,处处受制,层层阻碍。
新任总旗恐怕从一开始便会沦为一个空壳子,清河坊的实权,依旧牢牢把持在陈总旗手中,丝毫不会旁落。
张主簿面色毫无波澜,淡淡说道:“陈总旗思虑周全,为清河坊的事务着实是尽心尽力。”
他停顿片刻,才又接道:“这事只要新任总旗同意,自然可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明确支持,也未出言反对,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陈子涛面露笑容,点了点头,神情轻松。
“这事好说,到时候我会亲自与新总旗言说,请他宽心便是。”
他说着,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目光在张主簿脸上流转,眼底隐有精光闪动。
“只是,还要请张主簿赏个脸,届时与我核对一番账目往来。有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就不必一一报与新总旗知晓了,省得叫他徒费精神。”
张主簿抬头看了他一眼,心头已是雪亮。
陈子涛此举,目的无非是要压服那新来的总旗,叫他从一开始便在信息上便落了下风。
而这场戏,首先便是演给自己看的,试探自己的立场,看自己愿不愿意站过去。
然而这事着实棘手,不好轻易表态。
一个是在清河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老资历总旗,另一个是青云山委任的新任总旗,背后各有来路,各有倚仗。
新总旗不过暂代一段时日,正因如此,陈子涛才打定主意要趁这段时日继续把持坊内事务,不让实权旁落分毫。
“这事……”
张主簿话音未落,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发现上首的陈子涛面色微微一怔,原本笑意盈盈的眼睛骤然瞪圆,那凝固在脸上的笑意,像是被人生生按住,再也动弹不得。
张主簿与陈子涛共事已久,自然晓得此人城府极深,轻易不会失态,如今神色骤变,必然是有了缘故。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循着陈子涛的目光看向门外。
周围侍立的十二名小旗亦是面露惊讶,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落在那道身影之上。
便见一人,肩披日光,器宇轩昂,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青色长袍,金纹夺目,在日光下灼灼生辉。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狭长,色泽墨青,沉稳内敛。
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他面色冷漠,步履不停,踏过门槛,迈入厅堂之中,如入无人之境。
“来者何人!居然胆敢擅闯旗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