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行没有接他的话,把后头跟来的弟子使了个眼色。
那弟子走过去,把案上的账册先收起来,叠好,另一个把掌柜的带出来。
外头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停下来看了。
东街不算窄,但这阵仗一摆出来,行人就往两侧让,让出中间一条路来。
人站在两侧,向这边打量,打量的眼神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眼神。
有些人小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有些人把脑袋往前探了探,想看清楚些。
执法堂的灰袍在日头下是很显眼的颜色。
站在那里,街上的人都认得出来是什么来头,认出来之后反而退得更远,退得更远,却看得更专心。
裕丰药行的掌柜被带出来的时候,把东街两侧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了。
有几个孩子挤在人群里头,被大人把手抓住,往后拽了拽,孩子不明白,把脖子伸出去继续看。
庄行没有在这里耽搁,把人和账册都交代好,往顺泰号方向走。
顺泰号是一家粮货行,在清河坊的南街上,门面比裕丰药行小一些,但也是开了有年头的,门口的石墩子磨得很光滑,是许多年脚步踩过去留下来的痕迹。
这家的掌柜跑了一半,是从后院翻出去的,被绕到后院的弟子堵住。
堵的时候他跑了几步,被追上,把手制住,押出来的时候衣服蹭乱了,帽子也歪了,歪到一边,看起来狼狈。
庄行把掌柜的押出来,没有多停,交代了人押着,往东街货栈走。
东街货栈不是铺子,是一个院子,院门是木头的,旧了,上头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也翘着边,随时要掉的样子,但门框是实的,没有坏,门锁也是好的,这会儿锁上了。
庄行把门叩了两下,没有人应。
他把手往旁边抬了一下,两个弟子会意,把门推了推,推不开,换了个方式,把门锁的位置认了认,一个人蹲下来,没用多久,锁开了,门被推开。
里头是空的。
不是没有东西,院子里堆着几口箱子,角落里有几个麻袋。
但没有人,把各个房间都查过,没有人,是早就走空了的样子,走的时候不从容,有一间屋子里桌上还放着一只茶碗,茶碗里有茶,已经凉透了,但还在,碗底有一点茶渍,是今天喝过的。
李景把那间屋子看了一圈,走出来。
“走了不久。”
庄行把院子里的箱子扫了一眼,让人打开,里头是账册,不全,有几本被翻过的痕迹,缺了一截,是把有问题的那部分抽走了。
“把剩下的都带上,人发出去找,把清河坊各个出口问一遍,有没有今日急着出坊的人。”
弟子应声,分头去了。
不多时,几名弟子便将人押了回来。
庄行脸色这才露出笑意,他看向李景。
“这次你做的不错,本次外派任务有我执法堂做保,保准你获得甲上评价。”
李景眼神一亮,拱手道谢,“谢过师兄。”
第131章 钟逸
庄行把手上的事交代完,让弟子先押着人候着,回头把李景叫到跟前。
“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
他这话说得不快,是认真在说的,不是那种随口的夸。
“账册的问题你找得准,问话的时候脑子也清楚,没有被他绕进去,心思细,态度也正,执法堂的事要的就是这个。”
李景把身子略往前俯了俯,没有说什么谦虚的话,就把这话听进去了。
庄行把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对这个回应有点满意的表情。
“回去安心做事,外派任务结束,甲上评价的事我来保,少不了你的。”
李景应了声,把这话记下。
庄行没有急着走,把手背到身后,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把天色看了一眼,是下午的光,斜斜的,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有点长。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把李景看了一眼。
“有一件事你早点知道也好。”
李景把视线抬起来,等他说。
“选脉大会,明年就要开了。”
庄行把这话说出来,声音不急,但就是这么一句,已经把分量带出来了。
李景把这个消息在心里转了一下,没有接话,继续等。
“往年的选脉大会,大小门派都会派人参加,热闹是热闹,但算不上什么大事,“庄行停了一下,把后头的话收了收,重新接上,“但明年这次不一样,裴若会参加。”
李景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要早做准备,别到时候被人比下去,临到头了再急,那就晚了。”
李景把这话听完,把心里的事过了一遍,过得认真,然后把话说出来。
“师弟明白,会认真准备的。”
庄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选脉大会的事,把视线落到别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李景把嘴动了一下,问道。
“师兄,外派任务获得甲上评价,对弟子来说,除了门内重视,还有什么实处。”
庄行把他看了一眼,把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对这个问题有点满意的表情,比刚才那个还要实一些。
“问得好,问这个比问那些虚的强。”
他把手背在身后,不急着说,把那个停顿放在那里,让李景等了片刻,才把话说出来。
“甲上评价,门内层面,执法堂会往上报,往后的差事和机会都会不一样,这个说起来太远,现在说了也是虚的,说一个实的。”
李景把耳朵竖起来,等他说。
“每月多得一枚固元养气丹。”
庄行把这话说完,把李景看着,等他把这话的分量掂出来。
“固元养气丹,”他把这个名字放慢了说,像是在把每个字的重量都交代清楚。
“能巩固气种,凝练真元,对修炼来说不是什么猛药,不是那种吃下去立竿见影的东西,但胜在稳,长期服用,真元的底子会比同阶的人厚实,扎得深,这东西门内产量不多,不是随便哪个弟子都有份的,能拿到这个,说出去也是一份资历。”
李景把这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把它的分量掂清楚了,是实的,不是虚的,是能落在手里的东西。
“弟子明白了,“他把话说出来,停了一下,把后头的话想了想,把该说的理了理,才接上。
“这些都是执法堂和门内的栽培,弟子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做好,把手上的差事办妥当,不辜负这份栽培。”
庄行把这话听完,把他看了片刻。
“好,“他把这个字说出来,语气落地有声。
“就是这个劲,别想太多有的没的,手上的事做好,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强求也没有用,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他又把李景夸了几句,说他做事沉得住气,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该停的时候停,不冒进,也不缩。
李景把这几句话都收进去,没有推,也没有往外挡,就是受了,把姿态放正,把话接住。
此后几天,庄行留在清河坊,把剩下的收尾理清楚,账册核查,人员押送,各处对接,把每一环都交代妥当,把可能留下来的口子都堵死,不留尾巴。
几天后,庄行把事情收了尾,来找李景,把临走前的事交代下来。
“临江坊这边,我回去之后会尽快安排新的总旗人选,但人选落定、文书走完,再到人来上任,这中间要些时日,短则旬日,长则月余,说不准。”
李景听着,没有插嘴。
“这段时日里,临江坊总旗的职位你先代着,两边的事都压在你身上,不算轻松,清河坊和临江坊各有各的摊子,你自己看着安排,把轻重分清楚,别把自己搞垮了,垮了才是真的误事。”
李景应下来,说没有问题。
庄行看了他一眼,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是一个交代的意思,也是一个放心的意思。
然后庄行就带着弟子走了。
庄行走了之后,清河坊和临江坊的气氛不比人来的时候平静。
陈子涛被押走,裕丰药行、顺泰号的掌柜也跟着被带上山,东街货栈的人跑了一半、被堵回来一半,这些事在两坊里传开了。
传得比风快。
两坊里的人心浮着,像是水面上贴着一层什么东西,稳不下来,也说不清楚到底在等什么,在担心什么,就是浮着。
李景把这个情况看了两天,把局面在心里过了一遍,来回过了几遍,把该做什么想清楚了,然后叫人去两坊各处传话,把几个有名有姓的家族请来,说有事要议。
请来的人不多,两坊加起来七八个,各自代表各自家族。
在清河坊旗司的正堂里落座,背挺得各有各的角度,表情也各有各的样子,但有一样是一样的,都把李景这边看着,在等他接下来说什么。
李景没有把这个场合弄得太正式,也没有弄得太随意,坐在正位上,把茶喝了一口,放下,开口说事情。
他把陈子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账册上的出入,原料以次充好,上等料的价记着,进的是次级料,差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一笔一笔,说得清楚,没有绕,也没有往轻里说,是把事情原原本本摆出来,让在座的人看清楚。
堂里几个人把这些听完,有人把茶碗端起来,有人把手放在腿上,有人把眼神往别处移了一下,各自消化,各自把这件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在心里过了一遍。
李景把这一段停住,然后把规矩定下来,说得慢,一条一条说清楚。
说的是往后两坊的账目每月报上来,不能有漏项,不能有模糊的名目,有问题的当月处置,不等到积起来变成大事。
说的是坊内的货物往来,供货方要有据可查,来路清楚,不能走那种说不清楚来历的路子,说不清楚的货,不许进,不许存。
说的是坊内的人员若有违规,就地报上来,不用等上头来查,主动报的和被查出来的,性质不一样,处置也不一样,这个账要分清楚。
这三条说完,他把话收了收,语气往平缓的方向动了一下,把原来那点正式的东西卸掉一些。
“陈子涛的事,是他自己的事,不是坊里所有人的事,这一点要分清楚,不要把这个账算到旁人头上去,也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把几个家族的人看了一遍,目光在每张脸上都停了一下,不长,就是停了那么一下,让人知道他在认真看。
“各家族安分守己,坊内的生意照做,日子照过,没有人会来找麻烦,这话我说了算。”
堂里的人把这话听完,气氛松了一点,是真的松了一点,不是装出来的,把原来那种绷着的劲泄掉了一些,像是把憋住的气吐出去了。
有几个人把话说出来,说明白了,说会照着规矩来,说两坊以后托李旗使照看,话说得周全,是那种历练过的说话方式,面面俱到,不露棱角,但意思是实的。
李景把这些话都听了,没有接太多,点了点头,把会散了。
人走完了,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头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一条光搁在地上,搁得斜,在地上停着不动。
会开过之后,两坊的情况慢慢平下来,平得不快,但是在平,像是水面上的那层浮着的东西,慢慢往下沉,沉下去,水面重新变得平整。
李景把时间理了一下,把两边的事安排好,上午在临江坊,把代总旗的差事照着来,处置坊内的事务,签字画押,接见来报告事情的弟子,把问题一件一件对付,不积压,当日的事当日处置完。
下午回清河坊,在旗司里把差事收尾,然后进里间,把门掩上,坐下来,把周天星辰真解的白虎相修起来。
白虎相他修了有些时日,到了这个阶段,进度不是那种一日千里的速度,而是一点一点的,每一点都是实的,踩下去不会空,但就是慢,慢得像是在把砖一块一块往下压,压实了才算。
但他有时间,上午的差事不重,下午的时间是整的,在旗司里修炼比在外头安稳,没有人来打扰,把门一掩,就是自己的地方,外头的事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