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寻从台阶上走回来,把两个跟来的弟子打发走,一个人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住处,在桌边坐下。
把那串珠子重新拿起来,转了两颗,停住。
停了片刻,他把珠子放下,叫来一个弟子,让他取纸来。
纸取来了,他提笔,把字写下去,写得不多,也不少,把事情说清楚就停,不多解释一个字。
说的是杨越在山脚拦住,从程序上已走不通,他这边尽力了,后头的事程照林自己看着办。
写完了,把笔搁下,把信折好,封上,递给那弟子,让他送去栖霞峰程照林院里。
那弟子接了,出去了。
许寻在桌边又坐了片刻,把窗外那株松看了一眼,松针在风里微微动,动得不大,随即停住,像是什么都没有动过。
他把椅背靠住,闭上眼睛,把珠子重新取在手里,一颗一颗转着。
栖霞峰那边,程照林正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几株腊梅,这时节梅花已经谢了,只剩枝条,枝条是灰的,伸出去的姿势有点倔,往上,往斜上,不大老实。
他把一张矮桌搬出来,在廊下坐着,手边放了一只茶壶,一只茶碗,茶是刚泡的,热气还在,从碗口往上走,走到半空就散了。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重新放下,没有急着喝第二口,就那么搁着,把院子里的光看了一眼。
光是下午的光,斜着,把腊梅枝条的影子压在院墙上,影子比枝条细,但走势是一样的,往斜上。
门外有脚步声,是他叫来等信的弟子,把门叩了一下,进来,把一封信递上来。
“师叔,许执事那边的回信。”
程照林把信接过来,展开,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把信重新折好,放在桌上,把手按了按。
那弟子站着,没有出声,等他说话。
程照林没有立刻说话,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不那么烫了,温度落下来,喝着还顺,他把碗里剩下的茶慢慢喝完,把碗放回去。
杨越。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过第二遍。
杨越的事他知道一些,不多,但知道那个人在山上是什么分量,许寻能做的他已经做了,被杨越拦住,那就是拦住了,这件事走不通了。
他把桌上那封信拿起来,又放下,没有再看第二遍。
他把腊梅枝条的影子在院墙上看了片刻,把事情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过得很慢,过到最后,把结论搁在那里,就是这样了。
他该做的都做了,能走的路都走过了,这件事走到这一步,不是他没有尽力,是事情本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压住的。
账册的事,李景带下去了,该查的会查,该见光的会见光,这一步走出去,后头怎么走是后头的事,他管不了那么远。
他把茶壶提起来,重新给碗里续了一杯,把热气看了片刻,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弟子在旁边站着,把程照林的脸色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吩咐,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腊梅枝条里穿过去,枝条动了一下,把影子在院墙上晃了晃,晃了两下,停住。
程照林把茶喝完,把碗放下,在廊下坐着,没有动。
往临江坊方向的路不算难走,石路是铺好的,路边偶有树木,这时节叶子还没有全落,挂着一些,风来了往下掉,在脚边打了个转,散开。
庄行走在前头,步子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步速,八个灰袍弟子排在后头,李景在庄行侧边,两人并排,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多,前头的路渐渐宽起来,两侧的树变成了房屋,房屋变得密,街道从一条变成了几条,交叉着往里延伸,人声从远处传过来,是市镇的那种声音,是活的。
清河坊到了。
李景把脚步放慢了半档,让庄行走在前头,自己把路认了认,然后把方向辨了一下,把脚下往左拐。
“庄师兄,往这边。”
庄行把脚步跟上,往他指的方向走。
临江坊的外门弟子有几个守在陈子涛的库房外头,见庄行带着人来,把腰往前俯了俯,把庄行领进去。
库房不小,里头的架子是一排排的,上头摆着瓷罐,摆着封好的药包,摆着用草纸包了的药材,整整齐齐,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就是一个普通药材铺子的库房。
但李景走进来,把步子放慢,从最靠门的那排架子开始往里走,把手伸出来,把一只瓷罐从架上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把盖子揭开,侧过来给庄行看。
庄行低头看了一眼,把眉头动了一下。
罐子里的丹药颜色不对,该是深红的,但这批是浅的,浅得发橙,有几粒甚至还带着白斑。
“这一批是坏的,”李景把罐子重新盖上,放回去,把旁边一排的罐子挨着打开看了几只,颜色都一样,浅,“聚血丸出窑之后若是封存不当,药性会在头三日内散得差不多,这批封存的方法没有问题,问题在出窑之前,是原料出了事。”
庄行把那几只罐子看了一遍,没有开口,等他继续说。
“原料我也找到了,在后头另一间库房里,原来进的料是上等龙牙草和三七,这是账册上写的,价格也是按上等料记的,但实际入库的是次级料,龙牙草茎叶比例不对,三七是隔年的陈货,拿这两样出来的丸药,药效连正品的三成都不到。”
他把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庄行看了一眼。
庄行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不是明显的那种沉,是眉头的角度,是嘴角的角度,都微微往下收了一点。
“差价呢。”
“账册上记的。”
李景把庄行往后头的一间房领过去,把箱子打开,账册是叠好的,放在里头,他把最上头一本拿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放平了,往庄行那边递。
庄行接过来,低头看。
那一页上是进料的明细,供货方、日期、品级、价格,一行一行记得很清,字迹是工整的,是那种做账做惯了的人写出来的字,每一个字都长得很像,没有什么个性,就是要看清楚。
李景把另一本递过来,是支出册,翻到对应的那几页,两本对着看,进的是次级料的价,记的是上等料的价,差出来的银子,在支出册上有一个单独的栏目,记着一个模糊的名目,叫做“杂项”。
“杂项里头,”李景把那一列指给庄行,“记了二十七次,每次数目不等,加起来是这个数。”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尾数处有一个圈,圈里头的数字庄行看到了,把手里的账册握了握。
不是小数目。
庄行把账册合上,把两本一起放在桌上,没有说话,把手背到身后,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把外头看了一眼,外头是个小院,院里堆着几口空箱子,没有人。
李景没有催,站在那里,等他把事情消化。
庄行在窗边站了片刻,把视线从外头收回来。
“人在哪里。”
“隔壁院。”
隔壁院是一间正房,陈子涛被关在里头,门口有两个外门弟子守着,见庄行来了,把门推开,退到两边。
陈子涛坐在屋里的椅子上,没有被捆,手是自由的,但神情是萎的,是一种把所有的气都泄了的样子,背没有挺,肩往下坠,坐在那把椅子上,像是椅子比他还要有力气。
他见庄行进来,把视线往上抬了一下,看见庄行身上的执法堂队长服色。
庄行在他对面站定,把他看了片刻,开口。
“账册上的银子,去了哪里。”
陈子涛把头略偏了一下,偏了一点,没有多偏,把视线从庄行脸上移开,移到旁边的墙壁上,停在那里。
“自己用了。”
“用在哪里。”
“个人修炼。“
庄行把这话听完,没有接,把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供货方是谁。”
陈子涛这次停顿了一下,停了有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把话说出来。
“是我自己去找的,下头走街的货郎,不是固定的,找一家换一家,名字也记不全了。”
庄行没有说话。
陈子涛把扶手上的手收了一下,重新搭上去,把嘴抿住。
李景站在庄行旁边,把陈子涛看了片刻,开口。
“账册上记着的往来名目,有几个地方重复出现,裕丰药行,顺泰号,还有一个写着东街货栈,这三家在账册里出现的频次,”他顿了一下,“不像是走街货郎。”
陈子涛把视线从墙壁上移回来,落在李景脸上,停了片刻。
“那几家是帮我代存过一批货,没有别的关系。”
“代存货的凭据呢。”
陈子涛没有说话。
李景把嘴张了一下,还想往下问,庄行把手往旁边动了一下,动得不大,但就放在李景能看见的地方,是一个停的意思。
李景把嘴重新合上。
庄行把陈子涛看了最后一眼,这一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不是怒,不是鄙视,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
“押上山,执法堂受审。”
他把这话对门口的弟子说,那两个弟子应声进来,把陈子涛从椅子上扶起来,一左一右。
陈子涛站起来,没有挣扎,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被架着,往外走,走过门口,走进院子里,日头打在他身上,把影子压在青砖地上,影子比他本人看起来还要瘦。
庄行把他的背影看了一眼,转过身,走出来,把李景叫上。
“走,去把那几家拿了。”
裕丰药行在清河坊的东街上,是一间门面不小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字是正楷,写得端正,匾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在边角处有点脱,但整体还是齐整的,看起来是一家开了许多年的正经药行。
庄行走在前头,把灰袍弟子分成两队,一队从正门进,一队绕到后院,把铺子围住,这个动作做得不乱,是练过的,几个人各自散开,步伐是稳的,把位置占好。
东街上的行人走着走着,有人把这边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站住了。
庄行推门进去,铺子里头有伙计在整理货架,还有一个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头,低着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把头抬起来,见一队执法堂的人走进来,脸色变了一下,把算盘珠子定在那里,没有动。
“掌柜的呢。”
庄行把话问出来,声音不大。
账房先生把嘴动了一下,往里头指了一下。
“在后头,在后头的账房里。”
庄行把两个弟子留在前头看着,自己和李景往里走,穿过一道帘子。
后头是一间小屋,摆着一张宽案,案上堆着账册和文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案后头,见人进来,把手上的东西攥了一下,攥得有点紧,脸上把笑挤出来。
“这位师兄,不知来此有何...”
“裕丰药行,与临江坊陈子涛有往来,账上有据可查。“
庄行把这话说出来,没有拐弯,没有铺垫,就是这么说,像是把一张纸直接拍在桌上。
那掌柜的脸上的笑没有维持住,松了,把下巴动了一下,把话想说,没有说出来。
“账册先押,人先押,回山受审。“
掌柜的这次把话说出来了,说得急。
说的是不知情,说的是只是普通往来,说的是没有问题,一句接着一句,说得很快。
把手在案上放着,没有逃,也没有做什么别的动作,就是站在那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