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象形意拳开始肉身成圣 第106节

  李景看了他片刻,没有说话,将两人慢慢地松开,让他们从地上站起来。

  韩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脸上那股子什么都没有的硬撑着,是他今日以来最难看的一次。

  丁寒站起来,揉了揉后颈,没有说话,把视线移开了。

  李景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过身去,抬脚走进了天威武馆。

  韦观跟上,旗司的另几个人也跟着进去,步子走得整齐。

  黄觉落在最后,脸上那块蹭破皮的地方还在渗血,他垂着眼,慢慢地跟进去,背影里有一股子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天威武馆的内院不算大,但规整,青石铺地,两侧是练功的廊架,兵器架靠墙排着,刀枪剑戟都在,擦得锃亮,看得出来是有人定期维护的。

  李景往账房的方向走。

  武馆的账房在内院往里走的第二道门后头,门是锁着的,黄觉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暗了一暗,但没有说拒绝的话,摸出钥匙来,把锁打开了。

  房间里摆着两张桌,一张是日常记账用的,账册摞着,纸张有些旧,封面上的字迹有些磨损。

  另一张桌靠着墙,上面放着几个木匣子,匣子盖着,没有锁,但每一个匣子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有字,写的是进出两字,各自对应。

  李景在账册前站定,将最上面的一册拿起来翻开。

  收支都有,每一笔都写得清楚,束脩,场地,兵器耗损,一样一样,字迹工整。

  他翻了几页,随后停下来,往后翻到了半年前的那一段。

  韦观站在他旁边,目光跟着落下去,随后慢慢地皱了皱眉。

  那一段的账里,夹着几笔进项,抬头写的是药材采购,数额不算大,每隔十日左右出现一次,收款方的名字写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号,聚仁堂。

  往下翻,出项里有一笔对应的支出,写的是益气培元丹,补益之用。

  药材买进来,丹药买出去,一进一出,做的是倒手的生意,进价压得很低,出价也不高,单看这几笔,看不出什么不对。

  李景翻到了那个木匣子面前,将盖子揭开。

  里面放着的不是账册,是几张单子,单子上写着人名,人名旁边写着数目,数目旁边是日期,每一张单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印,印面模糊,辨认不清,但形状像是一株草,根须朝下,叶片朝上。

  韦观看了那个印一眼,慢慢地直起身,没有出声,但脸色沉了下去。

  李景将那几张单子叠好,放进怀里,把匣子盖回去,转过身来。

  他往外走,出了账房,穿过内院,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角落里有一间小库房,库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里面摆着几只麻袋,麻袋口扎着,有一只口子没扎紧,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韦观蹲下来,拨开麻袋口,看了片刻,慢慢地站起来,把那只没扎紧的麻袋口又扎了扎,视线往李景那边看过去,低声说了两个字。

  “草药。”

  不是普通的草药,是入药的那种,干燥,压实,量不小。

  李景在库房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那几只麻袋上停了一会儿,随后往四下里扫了一遍,把库房里的陈设记在心里,转身走出去。

  他在天威武馆里走了一遍,没有多问,没有拆开搜查,只是看,只是走,把该看的都过了一遍。

  最后回到前院,黄觉站在廊下,脸色灰白,那块蹭破皮的伤口已经止了血,结了一点薄薄的痂,看上去很狼狈。

  李景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开了口,声音平稳。

  “账册,本旗司暂时带走一部分,待查清之后,原样奉还。”

  黄觉动了动嘴唇,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低了低头。

  李景没有再等他的回应,转过身来,把那几张单子从怀里取出来,交给韦观,低声说了几句。

  韦观接过去,点了点头,把单子收好,随后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光打在天威武馆前院的青石地面上,把地砖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每一道缝隙都是实的,深的,像是藏着什么,也像是什么都没藏。

第125章 临江坊

  陈子涛站在天威武馆的门外,等李景等人进去之后,才慢慢地将目光收回来,转向韩昂和丁寒两人。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把四周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闲杂人等靠近,才压低了声音。

  “账册的事,你们处置好了?”

  韩昂拍了拍袖子,把方才被压在门槛边上的狼狈收拾干净,语气比之前沉稳了一些。

  “处置好了,半年前就找老胡动过手脚。”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

  “老胡跟了我十几年,账房的活儿做得比官衙里的书吏还细,那几笔进出,对得上,对得平,对得天衣无缝,等闲人翻一遍,翻不出什么来。”

  丁寒站在旁边,揉了揉后颈,点了点头。

  “我那边也一样,聚仁堂那几笔,拆开了分在了三个月的日常采购里头,字迹也换了,不是一个人写的,旗司的人若是不把三本账册摞在一起逐行对照,根本看不出来是同一批货。”

  陈子涛听完,没有立刻松口气,只是把眼神往武馆里头望了一望,那扇门紧闭着,里面什么动静都传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地点了点头,但嘴角没有松动,依旧绷着。

  “但愿如此。”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不大对劲的东西,韩昂和丁寒都听出来了,却都没有接这个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外,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李景从天威武馆里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一截,光打在他的肩背上,把影子拉得细长。

  他身后跟着韦观和几个旗司的人,步子走得不快,但稳,手里夹着几本账册,还有从木匣子里取出来的那几张单子已经收进了怀里。

  他从陈子涛三人面前走过,没有多停,只在路过陈子涛身边的时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没有话,没有神情,只是看了一眼,随后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陈子涛站在原地,把脊背挺直了,没有动。

  他目光跟着李景的背影走,眼底那层东西往下沉了沉。

  李景没有在清河坊停留,出了天威武馆,直接拐向旁边不远的怒涛武馆,走进去,又走出来,手里多了两本账册,脚步没有多一分犹豫。

  陈子涛看着这一切,脸色慢慢地沉下去,沉得很深,像是一口压了很多年的老井,这一刻叫人往里头扔了一块石头,看不见底,只听见闷声。

  他不是没想过叫人拦,临河坊的旗司他熟,能调得动的人手不是没有。

  但他在清河坊,这是清河坊旗司的地头,他越过这条线动手,后头的事就没法交代了,本来今日就已经插了一脚进来,再多一步,往上捅到了巡察使那里,他自己也难说清楚。

  更何况他方才在门口已经见过了这个年轻总旗的身手,他自己的武功不差,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这里把人干净地拿下,更别说身边还跟着韦观和那几个旗司的人。

  他把这些算了一遍,把脚根按死在地上,没有动。

  李景带着人消失在清河坊的巷口,转过那道弯,人影彻底不见了。

  陈子涛收回视线,把两手重新负到身后,指节在袖中捏紧了一下,慢慢地松开,再捏紧,再松开。

  韩昂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丁寒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了片刻,陈子涛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等消息。”

  他说完,转过身去,往来时的方向走,背影很直,很稳,但步子迈出去的那一刻,有一丝很细微的凝滞,不细看,察觉不到。

  旗司的值房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边靠着一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类文书案卷。

  李景把几本账册摊开,铺在桌上,将那几张从木匣子里取出来的单子也展开,压在一旁,随后拉过椅子,坐下来,低头开始看。

  韦观站在旁边,没有催,也没有走,把另一本账册拿起来,从头翻。

  李景看账看得慢,但慢得有方向,他不是一页一页地顺着翻,是跳着看,把几本账册里同一个时间段的内容摆在一起,逐行比对。

  他识文断字,比这旗司里的大多数人都更能看账,不只是看数字,是看这些数字背后的逻辑,看哪笔进出合理,哪笔进出的理由说不通。

  翻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停下来,用手指压住那一行,没有出声,只是把眼神落在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

  韦观察觉到,把头凑过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一笔人工费,抬头写的是修缮廊架,数额不算大,记在了三月里,但前后两页的物料采购单子里,没有一笔对应的木料或者铁件的进项,修缮廊架,买了人工,没有买料,这说不通。

  李景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往后翻。

  类似的地方还有几处,有的是进项多了一笔,出项里找不到对应的用途,有的是两笔相差不大的采购挤在同一天,买的东西却有重叠,换句话说,一笔采购足够用了,为什么要买两次。

  他把几处折了角的地方重新翻回来,逐一看了一遍,随后把贾家的账册从旁边拿过来,开始对照。

  贾家的账是他之前查聚血丸一案时调来的,还没有归档,放在值房里,他拿起来翻到那几个特定的月份,把几个数字和两家武馆的账册里对应的条目摆在一起。

  韦观在旁边看了片刻,皱了皱眉,低声开了口。

  “这个数和贾家三月里的进项,差了整整一百二十两。”

  李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一百二十两,是贾家账册里一笔注明了用途的进项,写的是药材款结算,买家那一栏的名字,和天威武馆账册里某一笔出项的收款方,是同一个字号。

  聚仁堂。

  这个名字在三本账册里出现了不止一次,每一次出现,数额都不算触目,但把所有的数额加起来,算一算总和,这个数字就沉了。

  李景把那几处标好,往后靠了靠,在椅子背上坐直了,把视线从账册上收回来,抬头看向值房的那面墙。

  他想到了那颗聚血丹。

  那颗被他用来标记成色问题的劣质聚血丹,里头掺了东西,不是普通的药材,是比例不对的药材,压出来的丹子只有七成药效,剩下三成被什么东西稀释了,省出来的那部分料,流向了哪里,账面上没有写,但流向是可以推出来的。

  两家武馆收了草药,转手卖出去,贾家收了草药,制成丹药,再往外卖,卖的价格是正品的价格,但里头的料只有七成,这中间省出来的三成,变成了银子,进了几个口袋,账面上的那些错漏,是这条路上留下的脚印。

  脚印遮掩过了,但没有遮干净。

  李景在值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把几本账册看完,把该记的都记在了心里,把折角的那几页重新整理了一遍,随后起身,把账册收好,往外走。

  他去找刘明。

  刘明的值房在旁边一进,门虚掩着,透出里头一点灯火,李景抬手敲了两下,推开门进去。

  刘明正在看文书,看见是他,把文书放下,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审慎。

  李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巡察使,我身后有裴若师姐支持,此事她已知情。”

  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话说得很清楚,很平。

  “我不需要刘巡察使出面,也不需要刘巡察使担这个风险,只需要在我行动的时候,默许就够了。”

  刘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点了一下,没有立刻开口,把李景的脸看了片刻。

  他想起裴若这个名字,想起这个名字背后的那些事,想起巡察使司里头那几条不成文的规矩,脸上那层审慎慢慢地变了一变,换成了另一种东西,更像是斟酌,也更像是某种权衡之后的松动。

  “你有几成把握?”

  李景把账册放在桌上,把那几处折角的地方翻开,推到刘明面前。

  刘明低头看了片刻,脸色沉了一沉,把账册合上,推还给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说得简短,但意思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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