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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尚宫监的老祖宗
陈皓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老祖宗”这三个字,在尚宫监乃是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他来岭南司三年,只在宫宴的礼单上见过“尚宫监掌印”的署名。
从未听闻这位老祖宗公开露面。
传闻他年岁已大,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深居简出。
平日里就算是尚宫监的掌司王公公都难以见他一面。
不过虽然如此。
尚宫监的采办权、营造司的工程批文。
却无不出自他那间偏僻的“静思院”。
“是,小的遵命。”
陈皓迅速理了理衣襟,青布袍角的褶皱被他细心抚平。
就算指尖的朱砂印泥也被真气一抖,然后清理干净了起来。
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在袖口蹭了蹭。
因为他知道,机会稍纵即逝。
万不可因为自身的邋遢或者是不修边幅,而唐突了贵人。
陈皓着装完毕之后。
王公公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前引路。
腰间的玉带被肥肉挤得快要崩开。
他们穿过三道回廊,绕过一片栽满修竹的天井。
眼前的宫墙忽然变得斑驳,墙角爬满了深绿色的薜荔藤,与明黄砖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
王公公压低声音,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陈皓抬头看去,这才发现眼前是座不起眼的小院。
朱漆大门上连铜环都生了绿锈,只有门口站着的两个青衣小太监,腰间悬着的扣带闪着寒光。
见到二人到来,那两名小太监并未接着盘问。
只是对着王公公微微颔首,随后二人转过身,推开了那扇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的木门。
陈皓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正屋的窗棂糊着半旧的宣纸。
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个佝偻的身影坐在窗边,手里正捻着一串佛珠。
“老祖宗,岭南司的陈掌司来了。”
王公公似乎很是惧怕这个老太监,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进来吧。”
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尖细异常,有些类似女子。
陈皓走进屋中,这才发现了那窗边坐的是位白发太监。
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宫装,袖口磨出了浅白的毛边。
手里攥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佛珠的颗数竟有二十四颗。
比寻常的多出近一倍。
最让陈皓心惊的是他的眼睛。
虽然深陷在皱纹里,眼皮耷拉着。
可抬眼的刹那,目光竟像淬了冰的钢针,直直扎进人心里。
陈皓甚至觉得,自己方才在岭南司的盘算、在来路上的思虑,都被这双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是那岭南司新来的小陈子?”
老太监的指尖捻过一颗佛珠。
“端午宴上,挡下墨无殇那一拳的小太监?”
“听说你颇得皇后娘娘的看中,可是真的?”
这一句话不好回答。
若是换了愣头青,自然要谦虚谨慎几句,不过陈皓看出来这个老太监不是易于之辈。
现如今苏皇后乃是他的底牌,最好是能够扯上虎皮做大旗。
这样今后才不容易受人欺辱。
所以陈皓直接了当的开口。
“不久前,皇后娘娘的确曾接见过小的。”
陈皓躬身到底,不敢抬头,也不多说其他的,以免对方查探出更多的信息。
之后。
陈皓和王公公便将那荔枝之事详细的说了。
老太监听完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右相想抢功,你想争脸,都没错。”
他忽然笑了笑,皱纹里挤出几分讥诮。
“可这宫里的好处,从来都不是争来的,是算出来的。”
“你算过没有,这荔枝要是由尚宫监呈献,圣皇会怎么想?右相会怎么反扑?”
陈皓心头一凛,这正是他没敢深想的关节。
“小的愚钝,还需要老祖宗点拨。”
看到陈皓这般态度,老太监知道自己这一番敲打起到了效果,干咳了几句,继续开口说道。
“话虽如此,右相的反扑也是少不了的。”
“但是我内监的体面,不是靠谁赏的。当年太祖皇帝定礼制,尚宫监掌后宫采办,本就是份内之责。”
“如今右相越俎代庖,非得将这泼天的富贵抢了去。”
“若是咱们连句话都不敢说,往后这宫墙里,怕是再没人把内监当回事。”
“咱家伺候过先帝,一直到当今圣皇,最清楚这不能让步的道理,退一步不能海阔天空,反而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
他站起身,身形竟比想象中挺拔。
“小刘子,即刻备好东西,随我去司礼监一趟,一起向右相府施压,小陈子提前准备好冰块,翁盒,到时候带着岭南司的令牌,去京郊冰窖提果。”
王公公和陈皓相互对视一眼,眼睛一亮。
“遵命……”
“右相要闹,就让他闹去。”
老太监的眼神扫过陈皓。
“咱家倒要看看,他敢不敢说,咱们尚宫监联合司礼监一起出手,办自家的事,碍着他外廷什么了。”
他走到陈皓面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
“你这小子,倒是个聪慧的。”
“记住了,这荔枝献上去,功劳是岭南司的,也是尚宫监的。”
下半句话他却没说。
若是办砸了,那自然就是运送人的职责了。
又管内庭什么事情。
陈皓只觉肩上一沉,挺直了脊梁,急忙开口。
“小的遵命!”
离开静思院时,已经快到了日落时分。
王公公的胖脸上满是红光,一个劲地拍着陈皓的胳膊。
“好小子!老祖宗多少年没亲自拍板了,你有福气啊!”
陈皓却没有说话。
从老祖宗拍板的那一刻起,这场围绕荔枝的较量.
就不再是简单的争功,而是内监与外廷的角力了。
......
京都外三百里。
浑浊的河水被暴雨搅成了泥浆色。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船帆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李有德站在摇晃的船头,他一手按着被风吹歪的纱帽,另一手死死抓住船舷。
看着雇工们在齐腰深的水里,将一个个缠满水草的木箱往岸上拖。
“小心!都给我小心点!”
“箱子里的双层翁若是碎了,荔枝就全烂了!”
那些双层翁是岭南胡商特制的,夹层里填着冰碴和防潮的桐油布。
二百丛荔枝分装在五十个箱子里。
每一瓮都用软纸裹着,是他带着雇工们连夜分拣的。
为了这趟差事。
他们三天三夜未休息,一路从梅州经福州翻过湘江,再至襄阳,又请了懂行的老船工,算准了潮汐赶路。
可谁能想到,刚看到了一点到京都的希望,结果就遇上了这鬼天气。
“大人!快看岸上!”
一个雇工突然指着岸边的密林,声音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