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转过身来,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此番南下,斩杀恶蛟,诸位都出了大力。”
“三千锐士,伤亡近千。九艘楼船,毁了三艘。工部拨下来的癸水雷和破龙弩,几乎消耗殆尽。”
“这些,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更是用兄弟们的命填出来的。”
“功劳,咱家心里有数,朝廷也会有数。该赏的,一文不会少。该升的,一级不会缺。”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但是,有一件事,咱家要先跟诸位说清楚。”
“回京之后,都把嘴巴给咱家管严实了。此番南下,我们是去恶龙潭斩了一条恶蛟,仅此而已。不是什么屠龙,更不是什么斩龙。”
“蛟是蛟,龙是龙。蛟是兴风作浪、吞食人畜的孽畜,杀了它,是为民除害,是替天行道。但龙不一样。”
码头上静得落针可闻。
很多聪明人,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中的问题、
龙在民间和官方,一向代表着朝廷、皇权统治的合法性。
若是,今日被人传出去西厂所屠杀的是龙,难免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咱家知道,你们在外头拼了命,回来想长长脸面,这是人之常情。
“但脸面这东西,也得看是什么,有些话你说出去,你觉得是长脸,落在有心人耳朵里,那就是递刀子。”
“西厂在京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必咱家多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从今日起,从此刻起,此番南下之事,对外的说辞只有一个,如若不必要不开口,如若开口定然是斩恶蛟,还黎民百姓安康。”
“谁要是多嘴多舌,往外蹦出半个‘龙’字,休怪咱家不讲情面。”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背脊发凉。
众人齐齐抱拳,轰然应诺。
“谨遵督公之令!”
陈皓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挥手示意众人散去,各自整队回西厂报到。
那些人如蒙大赦,一个个低着头快步离去,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码头上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张迁和几个贴身侍卫。
陈皓转过身,目光落在张迁身上。
“张白狐。”
“属下在。”
陈皓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此番你卧薪尝胆,得到蛟龙信息,此番辛苦我自然知道,你做得十分不错。”
张迁愣了一下,连忙低头。
“督公谬赞,属下不过是尽了本分。”
“这世上能把本分尽好的人,不多。不久前西厂和你同一批的兄弟们,升千户的升千户,调肥差的调肥差。”
“唯独你还在南疆风餐露宿,上一回提拔,你没赶上。”
张迁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陈皓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咱家一直记着。此番诛蛟,你的功劳不小。”
“回头论功行赏的时候,咱家不会让你吃亏。”
这话说得平淡,但张迁听在耳中,心头却是一阵翻涌。
上一回提拔千户,他确实是在岭南、南疆一代寻找蛟龙信息,错过了。
当时他心里不是没有疙瘩,但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半分。
他以为这件事督公根本不会在意,毕竟西厂那么多号人,升谁不升谁,全凭督公一句话。
谁会记得一个错过了机会的小小百户?
再说了,上位者的画饼,他不知道见过了多少次,已经将这些东西看到很淡了。
但是却没有想到,督公心中一直记得。
不但记得,还一直记到了现在。
张迁深吸一口气。
“督公栽培之恩,张迁万死难报。属下这条命,早就是督公的。”
“督公让属下往东,属下绝不往西。督公让属下赴死,属下绝不皱眉。”
陈皓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他伸出手,将张迁扶了起来。
“起来吧,别动不动就死啊活的。咱家要的是活着的人,不是死了的忠臣。”
他将斑点豹的缰绳丢给张迁。
“走,咱们回西厂。”
张迁重重的点了点头。
等到一群人回到西厂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皓没有惊动太多人,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吩咐下人烧了热水,将满身的尘土与血腥之气洗去。
浴桶中热气氤氲,陈皓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
热水浸过他身上的伤处,牵动那些尚未完全平复的血泡,隐隐作痛。
但他面色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蛟龙精血还剩五团,除去自己修炼所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此番伤亡将士的抚恤也要从厚,不能让底下的人寒了心。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此番从南疆回来之后,要尽快进宫谢圣。。
想到这里,陈皓睁开眼,从浴桶中站起身来。
他擦干身体,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随后他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衣襟和袖口,将每一处褶皱都抚平。
毕竟皇后娘娘最是不喜欢邋遢的胆子。
不一会儿,打扮完毕后,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俊的脸。
陈皓看了片刻,然后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
他轻轻掀开盒盖,里面静静地躺着一粒蛟龙精血,内部流光转动,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这便是他要送给苏皇后的东西。
一粒蛟龙精血,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多了万一对方要的更多。
少了显得不懂礼仪。
唯独一粒,显得这东西珍贵的举世无双。
陈皓合上玉盒,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仪容。
一切妥当之后,陈皓推开房门。
“来人,备马,本公公要去觐见皇后娘娘。”
很快。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便从西厂大门抬了出去。
轿子到了宫门前,递了牌子,守门的禁军一见是西厂陈公公的腰牌,连盘问都没有,便躬身放了行。
只是轿子换成步行之后,陈皓提着衣摆过了一道又一道宫门。
一路上遇见的太监宫女无不停步垂首,战战兢兢地避让到一旁。
有个新来的小太监大约是没见过他,抬头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结果被他身旁的管事太监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按着脑袋就跪了下去。
“见过陈公公。”
陈皓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这些年来,他在宫中的积威和声望,早已不需要任何言语来衬托。
穿过御花园,陈皓终于到了凤仪宫。
在凤仪宫前见到了芸姑姑。
“哟,陈公公,您可算是回来了!”
陈皓见到是芸姑姑,急忙停下脚步,拱手行了个半礼。
“芸姑姑安好,多日不见,姑姑气色倒是越发好了。”
芸香抿嘴一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奴婢气色再好,也比不上陈公公您呐。您这一趟南下,可是让娘娘念叨了好久。”
“隔三差五地就问,陈公公回来了没有,陈公公有没有消息传回来,陈公公在外头有没有受伤……奴婢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
“您可不知道,娘娘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着呢。前几日听说您在南边受了伤,娘娘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就让奴婢去太医院讨了最好的金疮药备着。您说您也是,出门在外也不晓得捎封信回来,害得娘娘成日记挂。”
陈皓听到这里,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伸手从袖中慢悠悠地摸出两张银票来,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芸姑姑手中。
“让娘娘挂念,是咱家的不是。”
“这些日子多亏了姑姑在娘娘面前周全,咱家心里都记着呢。这两张银票,姑姑拿去买些茶喝,权当咱家的一点心意。”
芸香低头瞄了一眼银票上的面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