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皱眉道:“回来?死人回来?”
“不一定是死人回来。”陈谦抬眼,看向前方那间挂满白布的大屋轮廓,“也可能是把一个活人,按死人的法子送过去,再让她‘回来’。”
这句话出口,几人都沉默了一下。
夜色里,祠堂已经近了。
它比村中其他屋舍大了一圈,院墙高一些,门楼也高一些。
正门两侧挂着白灯笼,灯火惨淡,照出门前五条垂地的白布,白布底端都压着黑石,风吹不动,只微微晃。
整个村里,果然是这里挂白最多。
祠堂门开着。
但里面黑得很深,看不见供桌,看不见牌位,只能闻到一股很重的香火味,掺着旧木、霉土和某种淡淡的药气。
“主祠是明处,后屋在后头。”许青低声道。
她做过仵作,对这些乡间祠堂布局比旁人熟,扫了两眼便看出个大概。
“从侧边绕过去。”
五人没有直接进正门,而是沿着祠堂外墙,贴着阴影往后挪。
墙边长了不少苔,踩上去有些滑。
绕到后头时,果然看见一间单独的小屋,屋门半掩,门框上垂着三条灰绳,灰绳末端系着铜铃。
怪的是,风不小,那铜铃却一声不响。
苏安看得心底发毛,声音更低了:“就是这儿?”
陈谦没答,只盯着那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暗黄灯光,说明里面有人,或者至少,有灯。
周老瘸眯起眼,鼻子抽了抽。
“药味更重了……有安神草,还有一点麻沸散的尾味。”
“死人可不用安神。”
许青冷冷接了一句。
这话一出,石虎也回过味来,脸上的横肉绷紧了些。
“你们的意思是……这里头真有活人?”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谦说完,率先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看了一眼门下的地。
地上有浅浅的鞋印,很小,是女子的脚印,而且很新。
最关键的是,那鞋印只进不出。
泥印在门槛边断掉了,像是走进去的人,再没出来过。
看到这儿,陈谦心里已经基本有数。
“鞋给我。”许青忽然开口。
陈谦侧头看她。
“你拿刀,我拿鞋。”许青语气平静,“若里面真有活人,第一眼看见个提刀的,容易出事。”
这判断不差。
陈谦也没多说,把纸包递给她,自己则悄无声息站到了她右后侧,离门最近,也最方便出手。
许青伸手,轻轻把门推开了。
“吱呀……”
木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屋里灯火不亮,却足够让人看清里头的景象。
一眼看去,五人全都沉了脸色。
这不是普通后屋。
也不是寻常放丧仪器物的杂物房。
屋子不大,正中摆着一面立镜,镜边缠着褪色红绸。
镜前一张高脚凳,凳上搭着半件没有完工的嫁衣。
左侧墙上挂着麻绳、白布、纸钱和哭丧棒,右侧却堆着红盖头、胭脂盒、鸳鸯枕和成对的红烛。
婚仪与丧仪,硬生生摆在了一间屋里。
更阴森的是,屋子最里头靠墙的地方,摆着三口红漆木箱。
其中两口关着,第三口却开了半寸。
箱口缝里,露出一角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衣。
白得刺眼。
“把鞋放下。”
陈谦低声提醒。
许青这才回过神,提着纸包走进去,避开那面镜子和中间高凳,径直走到红漆箱旁,把那双鞋连纸包一并放了下去。
鞋一落地。
屋子里忽然“咯”的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极近的地方,轻轻咬了一下牙。
苏安当场汗毛倒竖,叫出声。
“陈川!”
幸好周老瘸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肩头。
“闭嘴。”
苏安脸色煞白,只敢拼命点头。
几人都没再动,静了片刻,见屋里再没别的反应,才缓缓松了口气。
按老太婆的吩咐,鞋已经送到,按理说该走了。
可现在站在这屋里,谁还舍得立刻走?
线索就摆在眼前。
尤其是那三口红漆箱,和那半件嫁衣。
许青回头,目光和陈谦对上。
她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要不要看?
石虎也压低了声音:“既然都来了,不看白不看。那老太婆让咱们别多看,说明东西就在这儿。”
周老瘸嘿嘿笑了一声:“就怕你这一看,把脑袋看没了。”
石虎脸一黑,正要顶两句,陈谦却已经迈步进屋。
“看。”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别乱碰,别照镜子,别把东西的位置弄乱。”
“先看,再想。”
他说这话时,人已经到了那面立镜斜侧方。
果然如他所料,镜子正对着高脚凳,凳上那半件嫁衣的尺寸不大不小,分明是给活人穿的,不是烧给死人用的纸衣。
而且衣角内衬处,有两道极浅的汗渍。
新汗印。
死人可不会出汗。
陈谦抬起手,指尖在那嫁衣领口上方悬了悬,没有碰,只是看了看针脚。
“不是寿衣。”
“是什么?”苏安低声问。
陈谦看着那件衣服,缓缓道:
“是嫁衣。”
“但这屋里放着的用法,不是给活人出嫁穿的。”
“是给人,走礼用的。”
石虎皱眉:“什么礼?”
陈谦没立刻回他,而是转身看向左边那堆白布哭棒,又看向右边红烛胭脂,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那三口红漆箱上。
“你们看明白没有。”
“这里不是单办喜,也不是单办丧。”
“这是在把活人的婚礼和死人的丧礼,揉成一套礼数。”
周老瘸此刻也走到箱边,鼻子抽了抽,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对。”
“箱子里这股味儿……有死人衣,也有活人药。”
他说着,伸出两根枯瘦手指,轻轻把那第三口箱盖又掀开一点。
箱中露出的,果然不是纸扎用的物什。
而是一整套女子衣物。
白衣,白袜,白头巾,压舌铜钱,束发红线,甚至还有一小包没封口的安神散。
最下面,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牌位纸。
纸上墨迹未干,依稀可见两个字:
周小……
后面的字,被人用手抹花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安盯着那张牌位纸,嘴唇都白了:“这、这是给活人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