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是敞开的,夜风吹动窗帘,在灯光中飘动。
他没有从正门进,绕到正堂侧面,推开一扇虚掩的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正堂里空无一人,桌上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茶渍。
旁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是周伯远白天穿的那件。
柳川穿过正堂,推开后面的门,是一条短廊。短廊尽头,就是周伯远的卧房。
卧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灯光透出来。
他推开门,走进去。
周伯远靠在太师椅上,此时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柳川从阴影中走出来,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你是什么人?”
“来杀你的人。”
……
周伯远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他盯着眼前这个黑衣蒙面的人,“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
瞬间,
周伯远气场完全变了,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老人的浑浊。丹劲后期的气势从他身上碾出来。
屋里的桌椅同时发出吱呀的呻吟,桌面上那只茶杯跳起来,在空气里翻了个跟头,摔碎在地上。
茶水泼开来,还冒着热气。
他的真气太浑厚了,丹劲后期,哪怕气血衰败,哪怕筋骨老朽,真气的厚度就摆在那里。
像一口淤了泥的古井,水是浑的,可水量还是比新挖的井多得多。
柳川站在他面前三步。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周伯远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可他没有机会细想了。
他冷哼一声,一掌拍出来。掌风裹着真气,雄厚、沉实,像一面墙平推过来。
空气被这一掌压得发出呜呜的闷响,地上的茶水流向两侧分开。
柳川往前踏了一步,脚掌踩在地面上,茶水溅起来,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珠。
丹田里的冰魄真气和初级寒冰之体的寒气同时涌出来,先前强大了十倍的寒意像一床湿透了冰水的棉被,从四面八方朝周伯远压过去。
每一寸空气都被寒意填满了,挤干了,凝成肉眼看不见的冰晶。
周伯远极为震惊,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白雾在他口鼻前凝成霜,挂在他的胡须上。
他出的是右拳,没有蓄力,没有招式,就是一拳。
冰魄真气裹在拳面上,不是以前那种透明的冰层,而是一种深到近乎发蓝的白。
像冰川最底层压了千万年的冰,把所有的气泡都挤干净了之后剩下的那种颜色,极为纯粹和冰冷。
拳掌撞在一起,周伯远的掌力是山,柳川的拳劲是冰川。
山撞上冰川……真气都骇然激荡起来。
周伯远感觉自己的真气在接触到那只拳头的瞬间,像是被人按住了血管。
从掌心开始,寒意渗进来。不是攻击,是渗透。
像水渗进沙子里,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他的真气还在运转,可运转的速度慢了,不是被击散,是被冻住了。
血液在血管里流得越来越慢,肌肉在寒意中变得僵硬,经脉里的真气像一条入了冬的河,表面还在流,底下已经结了冰。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右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冰霜从他的掌心开始蔓延……手腕,小臂,手肘。
所过之处,皮肤变成了青白色,汗毛根根竖起,上面凝着一层细密的冰晶。
第150章杀死丹劲后期周伯远
他的右臂在数息之内,变成了一截冻肉。
“你!”
周伯远怒喝一声,寒意从他的手臂往上走,爬过肩膀,爬向心脉。
柳川抽出快慢机,二十声枪响叠成一声,枪口的火光把整个厅堂照亮了一瞬。
那一瞬里,周伯远看见了自己的死亡……十二颗子弹正面扑来,另外八颗在空中划出弧线,绕到他身后。他运起真气想要躲。
可他的真气被冻住了一半,身体比意识慢了整整一拍。
脚还没离地,子弹已经到了。
后脑勺上炸开八个血洞。血飙出来,溅在墙上,溅在那幅“松鹤延年”的字画上,把仙鹤的白羽染成了红的。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发黑,耳朵里像有一百口钟同时敲响。
他的大脑还在下命令……抬起左手,护住头。
可左手抬到一半,柳川的右拳已经砸进了他的胸口。
拳锋陷进他胸口的皮肉里,肋骨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
骨头茬子刺进肺叶里。
周伯远的嘴张开,一口血喷出来。
血是热的,喷在柳川的衣襟上,在接触面巾的瞬间凝成了红色的冰。
柳川猛然又来了一记左肘,周伯远的太阳穴,颅骨碎裂的声音闷得像隔着门敲破一只瓦罐。
周伯远的头猛地歪向一边,左眼里的光开始散,右膝,小腹,胃里的东西混着血从他嘴里涌出来,黄的红的,沿着下巴淌到胸口。
他的身体倒下去,不是很快,像一堵老墙,先是从底部裂开,然后整面墙斜过来,轰然拍在地上。
灰尘扬起来。
他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
瞳孔里映出厅堂的房梁,映出那盏被气浪震得还在晃动的油灯,映出柳川低头看他的脸。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可惜已经晚了。
周伯远心中涌起了翻天覆地的骇然,他绝没有想到是柳川,因为他却不曾想到仅仅过了半年之后,这个当初他随手可以杀死的喽啰,竟然可以有能力杀死自己。
柳川把手上的血在周伯远的衣裳上擦了擦,动作很慢,从手背擦到指缝,一根一根,擦得仔仔细细。
擦完之后,他蹲下来,和周伯远的脸贴得很近。
近到周伯远能看见他眼角那道结了痂的疤痕,近到他能闻到自己血的味道。
“你其实早该死了,只不过我多留了你半年的命。”
他的声音不高,因为周伯远已经听不见了,或者听得见,只是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反应。
周伯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光灭了,随即便没了气息。
门口传来两声惊呼,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就断了,两个人冲进来。
四五十岁,绸缎长衫,面容和周伯远有五六分像。
周伯远的两个儿子,周明轩的父亲和叔叔。
他们的气息都在丹劲初期,见到哦,这里竟然有凶徒作祟,立即愤怒不已,悲从中来。
两人的真气从丹田里涌出来,灌进四肢,一个人出拳,一个人出掌,真气全力爆发,封死了厅堂的退路。
柳川站起来,转过身。
他没有躲,就迎着两个人走上去。
左边那个人拳头先到,拳风扑面,丹劲真气的力道把空气压成一股柱状的气浪。
柳川的左手抬起来,拳锋对拳锋,两拳撞在一起,骨节相抵,那个人的指骨碎了,五根手指的骨头同时裂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因为寒意已经从柳川的拳头上灌进来了,从指骨开始,掌骨、腕骨、桡骨、尺骨,沿着整条手臂往上冻。
他的真气在经脉里运转,遇到这股寒意,像溪水遇到了液氮。瞬间凝固。
他的手臂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变成了一截青白色的冻肉,连汗毛上凝着的冰珠都清晰可见。
这周家人恐惧不已,仅仅是一个照面,他都已经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柳川的左肘已经砸到了他的太阳穴上,肘尖陷进颞骨,丹劲灌入进去,骨头从受力点朝四周裂开,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到整个颅侧。
那人的身体往侧面倒下去,还没落地,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右边那个人的掌同时到了,拍在柳川后背上,丹劲初期的全力一掌,几乎破不了他的防御力。
柳川往前踉跄了一步,右肘往后砸出去,通臂拳的劲力从腰胯翻上来,贯过肩胛,贯过肘尖。
肘尖撞在那人胸口,肋骨断了。
那人闷哼一声,嘴里涌出一口血沫。
他连退三步,脚后跟撞在门槛上,身体晃了晃。可他没倒。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手还在抬,他想再出一掌。
柳川没让他抬起来,他转过身,一步跨到那人面前,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蒙着面巾的脸。
右手探出去,五指并拢,指尖穿过下颌的皮肉,穿过舌根,穿过气管,穿过颈椎之间的骨缝。
柳川把手抽回来,动作和插进去时一样干脆。
那人的身体软下去,先是膝盖弯了,然后整个人像一袋从桌上推下去的米,扑倒在地上。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厅堂里安静下来,三具尸体。周伯远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房梁。
他的大儿子侧躺在左边,太阳穴塌了一块。
他的小儿子扑倒在门槛前,后颈上一个窟窿,还在往外淌血。
柳川的真气还充裕得很,丹劲中期数倍于先前的真气储量,刚才那一场消耗不到三成。
他的衣裳被血浸透了,有自己的,有别人的,分不清。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无数人朝大房涌来,有人在喊“有刺客”,有人在喊“快去请太上长老”。
还有一股极为强横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至少是准罡劲,甚至更强。
柳川没有犹豫,转身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外面的巷子里,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周家大宅灯火通明,喊声震天。
他跑过几条巷子,翻过一道墙,落在一个无人的院子里,摘下面罩,脱下夜行衣,卷成一团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