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嘉站在她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个往日以来和蔼可亲的柳师弟，此时露出了他截然不同的一面，竟然是如此的凶狠，宛如杀人的厉鬼一般。
周伯远坐在太师椅上，茶杯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茶水泼在他的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极其的难看，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他想站起来，手撑了一下扶手，没撑住，又坐了回去。
纪家的代表往后退了一步。
孙家的代表低下头，不敢再看。
赵家的代表转过身，悄悄往人群后面挪，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柳川站在铁无双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狰狞的脸，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表情。
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丹劲初期的毛头小子，怎么敢冲进他的杀招里，怎么敢用一只手插穿他的喉咙。
柳川把手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擦掉了，指缝里的血擦不掉，凝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冰碴。
他不再擦了，他转过身，走到程嘉面前，从程嘉手里拿过自己的外套。
抖开，穿上，系好扣子。
外套是白色的，血溅上去特别的明显，尤其是领口边缘洇出几团深色的湿痕，宛如血色的红色丝巾一般。
他看了程嘉一眼，又看了程欣一眼。
程欣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柳川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周伯远。
“周伯远。”
“赌注，别忘了。”
周伯远的脸再度面如死灰。
柳川收回目，走过铁无双尸体旁边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
程欣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过去，程嘉把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还在抖，可握得很紧。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柳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宛如看到优雅的死神离开一般。
第137章 镇守林场的任务
铁无双死在程家后院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先是在白蛇城的世家里传开，然后传到五罡宗，传到雪山宗，传遍了整个白蛇城的武道圈。
“铁无双死了？那个杀过丹劲中期的铁无双？”
“谁杀的？雪山宗那个柳川？八院那个？”
“丹劲初期杀了丹劲中期？还是铁无双那种亡命之徒？”
议论声此起彼伏。
五罡宗那边，铁无双的几个同门师兄弟脸色铁青，可没有人说要报仇。
生死状签了，技不如人，死了活该。
江湖规矩，谁都不能说什么。
雪山宗内部，听到消息的弟子们面面相觑。
柳川在宗门大比上止步八强，被沈元岳一招击败，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实力也就那样了。
可现在他杀了铁无双，杀了一个凶名在外的丹劲中期。
许多人这才发现，这个世俗出身的弟子，实力已经强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
又过了几天，宗门传来消息……七院解散了。
七院排名垫底，按照雪山宗的祖制，解散，弟子分散到各院。
八院自动升级为七院，而新成立的八院，院主不是六院那位野心勃勃的副院主，而是另一位长老。
某些人的如意算盘，终究没有打响。
程师兄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功场上打拳，收了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成七院了。”
柳川回到警察局的时候，正式任命已经下来了，东湖县警察局行动搜查课科长。
可这个科长，当得越来越像挂名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卷宗，可他翻得越来越少。
王黑子站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
“阿川，你不在的时候，局里的事我和刘少坤、宿野、方远盯着，你放心吧。”
王黑子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柳川看着他，点了点头：“黑子，以后局里的事，你多费心，大事找我，小事你们定。”
王黑子行了一个礼。
柳川又看了看办公室内的其他几位得力干将，再多强调道：
“以后，警察局的事，拜托各位了。”
四个人站成一排，也都纷纷敬了个礼。
……
回到雪山宗，柳川领了一个镇守林场的任务，准备充当过渡期。
宗门专门派了辆汽车，和四院的另一位周师兄一同前去。
周师兄已经在车上了，靠着车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膝盖上搁着个帆布包袱。
路越走越颠，从宗门到白蛇城这一段官道还算平整，车轮碾在夯土路面上，只有微微的起伏。
过了白蛇城北门之后，官道就断了，换成了土路。
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亮，是黑里透出一层极淡极淡的灰，像砚台里磨了一夜的墨兑了水。
田野在灰蒙蒙的光里往后退，先是庄稼地，然后是荒地，然后是零零星星的灌木丛。
再然后，树就多起来了。
周师兄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他把膝盖上的帆布包袱解开，从里面摸出一张地图。
地图叠得方方正正，打开之后却皱得厉害，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过，字迹都晕开了。
他把地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摊平，用一根手指按住翘起来的一角。
“柳师弟，第一次来，我先给你说说。”
他的手指点在图上：
“咱们去镇守林场的地方，叫做鬼哭魔林，这片地儿，古老，比灵源大泽还古老。”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一大片标注密密麻麻的区域圈了进去：“外围这一圈，雪山宗占一块，五罡宗占一块，清河宗占一块，三家加起来，占的不到整个林子的两成。”
他的手指停在那个圈的边缘，没有再往里伸：“里面，没人进去过，或者说，进去的人没出来过。”
他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还有标注，颜色淡一些，用的是炭笔。有些地方被蹭花了，只剩下模糊的灰色痕迹。
柳川看见几个字……“宝鱼”“灵矿”“赤须参”，每个词旁边都标着数量和年份。
“资源。”周师兄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敲了敲，“宝鱼，宝植，灵矿，什么都有，林子老了，东西就多，几百年几千年没人动过，地底下埋的、水底下长的、树根底下藏着的……多到你数不过来。”
“可凶险，也比灵源大泽更甚。”
他把折好的地图往柳川手里一塞，然后转过身，伸手去推车窗。
一股风灌进来，不是田野里的风，是林子里的风，带着腐烂树叶的甜腥味。
“你看。”
柳川凑过去，路已经窄到了车的宽度，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擦着车顶和车壁，发出刮擦的声响。
树干上全是青苔，不是寻常那种翠绿色，是暗红色的，像铁锈，又像干涸的血。
风穿过树梢，呜呜地响。
像有人把嘴贴在瓶子口上吹气。
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哭了一会儿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哭起来。
柳川皱了皱眉：“为什么叫鬼哭魔林？”
周师兄把车窗拉下来，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风声从缝里挤进来，变成细细的尖啸。
“你听这风声。”他靠回座位上，手搭在膝盖上。“夜里更响，刮北风的时候，整片林子都在嚎，驻守点有个老师弟，守了五年，说他每天晚上都听见有人在他窗户底下哭，开窗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车拐过一个弯，车身倾斜，柳川伸手撑了一下车壁。
周师兄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
“至于‘魔’字，这里面有魔物。”
周师兄靠回去，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你守的是丙字区四号林场，外围的外围，可你小心点，别往深处走。”
车在一处建筑群前停下来，柳川下了车，看见了几栋石砌的房子围成一个院子，石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也是灰绿色的，叶子边缘卷曲着，像被火烧过。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比水桶还粗，树皮皲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树脂，凝固成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流泪。
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木头是新的，字是旧的……“丙字区驻守点”。
院子门口站着两个弟子，一个靠着门柱打盹，听见马车声睁开眼，手摸向腰间的刀柄，看清是周师兄，手又放下了。
另一个蹲在门槛上，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周师兄领着柳川走进院子，正堂里光线暗，窗户开得小，又蒙着纱，只有几道光柱从纱眼里漏进来，。
丙区域的负责人孟鹤鸣坐在正对着门的那把椅子上，三十来岁，面白无须，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散发的气息大概在丹劲后期，甚至更强。
柳川在心里估了一下，估不准。
估不准本身就是一种估法。
“孟师兄。”周师兄拱了拱手，“这是八院的柳川，新来的驻守弟子。”
第138章孟师兄的下马威
孟鹤鸣放下茶杯。
“柳川。”
“你是这一次的宗门大比八强？还杀了铁无双？不错。”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