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盯着漏风的屋顶看了三秒,确认自己确实睡不着了,这才慢慢吞吞坐起来,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刚刚越过墙头,照在银杏树上。几片黄叶悠悠飘下来,落在地上。
东厢房旁边有个小棚子,那是他搭的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口锅,一堆柴,几样简陋的炊具。
他舀了一碗小米,加水,生火,煮粥。
小米是粮仓里剩的,三斤,省着点吃还能撑十来天。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西厢房的门开了。
钱多多探出脑袋,吸了吸鼻子:“林道友,煮粥呢?”
林渡“嗯”了一声。
钱多多凑过来,看着锅里清汤寡水的小米粥,皱起眉头:“就吃这个?太素了吧。我那儿还有半只鸡,要不……”
“不用。”林渡打断他,“你自己吃。”
钱多多讪讪地笑:“我其实也不用吃,就是馋……”
他说的是实话。林渡这几天观察下来,发现这些神仙根本不需要吃饭——钱多多炖鸡纯粹是解闷,闻闻味儿就饱了;胡三娘更离谱,连闻都不用闻,说是“吸收天地灵气就行”。
只有他,一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必须吃。
所以小米粥。
简单,管饱,不费事。
粥煮好的时候,胡三娘也出来了。她今天换了身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抹了点什么,香香的。
她往林渡这边看了一眼,笑吟吟地走过来:“林道友,早啊。”
林渡点点头,端着碗坐到银杏树下,开始喝粥。
胡三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搭话,也不恼,自顾自坐到廊下,掏出小铜镜开始描眉。
钱多多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三个人,各干各的,谁也不说话。
安静。
林渡很喜欢这种安静。
然后——
“砰!”
道观大门发出一声巨响。
林渡的勺子停在半空。
胡三娘的手一抖,眉笔在脸上画出一道黑线。
钱多多吓得从地上跳起来:“又又又又来了?!”
三人看向门口。
一道红色的身影正在试图冲进来——不对,是已经冲了两次,都被弹飞了。
此刻她坐在地上,揉着屁股,一脸不服气。
“什么破门!”
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助跑,冲刺——
“砰!”
又被弹飞。
这次滚得更远。
林渡低头,继续喝粥。
胡三娘看看门口,又看看林渡,小声问:“不管管?”
“管什么?”林渡头也不抬,“念规矩才能进,不念进不来。”
“那要是她一直不念呢?”
“那就一直进不来。”
胡三娘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于是继续描眉。
门口,那少女第三次爬起来。
她这次没急着冲,而是站在原地,盯着道观大门,皱着眉头。
林渡远远看了一眼。
十五六岁,一身红衣,扎着高马尾,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长得挺好看,就是此刻龇牙咧嘴的,有点狼狈。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里面有人吗!有没有叫哪吒的!让他出来!”
林渡的勺子又停了。
胡三娘抬起头:“哪吒?三太子?”
钱多多缩了缩脖子:“她找哪吒干嘛?”
“不知道。”
三个人继续看着门口。
少女喊了几声,没人应,急得跺脚:“哪吒!你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是他女儿,来找他的!”
还是没人应。
她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大门骂:“你还是不是我爹!女儿来找你,你连面都不露!”
胡三娘转头看林渡:“哪吒什么时候来的?”
林渡想了想:“没来过。”
“那她……”
“不知道。”
少女骂了一会儿,骂累了,蹲在地上喘气。
林渡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向大门。
少女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警惕地盯着他。
林渡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她。
两人对视了三秒。
少女先开口:“你是谁?”
“你找谁?”
“我找哪吒!我爹!”
“他不在。”
少女愣住:“不在?怎么可能?我明明听说他……”
她说到一半,突然闭嘴。
林渡看着她,没说话。
少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那个……你真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少女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那我能进去等吗?说不定他过几天就来了……”
林渡看着她。
“你叫什么?”
“李……”她顿了一下,“李红菱。我叫李红菱,哪吒的女儿。”
林渡点点头,问:“念规矩了吗?”
“什么规矩?”
“进我的门,守我的规矩。不念不能进。”
少女皱眉:“我是来找人的,又不是……”
“不念不能进。”
少女瞪着他,他也看着少女。
三秒后,少女败下阵来:“行行行,什么规矩,你说。”
林渡一字一句告诉她。
少女听完,认真地复述了一遍:“第一条,不许动用法术。第二条,不许打架斗殴。第三条,不许赖账。”
她念得很流利,一字不差。
念完,她看着林渡:“可以进了吗?”
林渡侧身让开。
少女深吸一口气,迈步往里走——
一步。
两步。
她跨过了门槛。
就在那一瞬间,她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微弱,像是阳光下的水光,一晃就没了。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林渡看着她。
少女很快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谢谢啊,你人真好。”
林渡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少女跟在后面,眼睛却四处乱转——看东厢房,看西厢房,看银杏树,看厨房,看廊下描眉的胡三娘,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钱多多。
她在记。
这是她的任务。
她是天庭最先进的AI卧底,编号“红绫”。她的任务是混进这个道观,调查这里为什么能成为逃犯的庇护所,收集情报,定期汇报。
她的程序里装着完整的伪装方案、沟通话术、应急策略。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