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河妖君只感觉口干舌燥,他从未想过,还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去找余惊蛰。
“没事儿,我干过一次了。”
林舒轻描淡写的话语,忽然让众妖想起了他的身份。
噬月妖君,龙脊嶂三大执掌。
那座雄伟的边关,也是这头凶妖亲自打下来的!
第一百七十四 霜云府之变(下)
霜云府城,青鸾行宫。
大殿内,长阶之上,余惊蛰高坐金玉宝座间。
他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受了下方女子恭敬的一记大礼。
“起来吧。”
“谢过师尊……”
薛蝉长出一口气,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将眸光投向了上方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她唇角多出微不可察的欣喜笑意。
时隔多年,自己终于又回到了师尊的身旁。
什么杨怀虚,方青柏,还有刘昭武,通通都只是废物罢了,以这群散仙的粗浅实力,根本就不够资格替惊蛰分忧。
对方踏入元婴的道途,终究还需自己来守护。
但很快,薛蝉便收起了那丝笑容。
她能察觉到,师尊现在的心绪很乱,且极度的暴躁,只不过是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跟随这位天骄多年,对方永远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薛蝉还是首次看见师尊这般模样。
“还请师尊放心,蝉儿这就出城降妖。”
她眸间泛起凉意,葱白指尖探出宽袖,落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这句话薛蝉已经不知说过了多少遍。
最初的时候,余惊蛰才刚刚踏入结丹期,初露头角,族中长辈破例替他凑齐了资粮,并为他提前选中了一位掌山弟子。
两人就这般结伴踏入了仙途。
她无数次的踏出城池,毫无意外的携着妖物尸首而归,饮下师尊提前备好的热茶,再相视一笑,便能洗去浑身的疲乏。
只可惜,后来就变了。
随着师尊逐渐崛起,那群妖物再也威胁不到金丹境的惊蛰上仙,掌山弟子便失去了作用。
此时此刻,薛蝉终于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她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等等。”
余惊蛰忽然抬了抬眼皮,打断了她的步伐。
薛蝉错愕回眸:“师尊还有什么吩咐?”
“不用去降妖。”
“什么?”
“我说……不必去降妖,先守好霜云府。”
余惊蛰靠在椅背上,嗓音中已经多了几分颓废的燥气。
按照先前的计划,杨刘这几位散仙,先破去妖物的八卦锁龙盘,待到薛蝉就位,自己便能十拿九稳的剿灭这群妖君。
但现在,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些许惧意。
并非是惧怕妖孽本身。
而是余惊蛰忽然发现,自己的底蕴已经所剩不多,容不得更大的损失。
这位好不容易才撇清关系的掌山弟子,成了他手底下最后能用之人。
对于余惊蛰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挫败。
多年下来,在那堪称华丽的履历上,世人只知惊蛰上仙,早已忽略了薛蝉的存在,如今却是他亲自把对方给唤了回来。
除此之外,他在香火愿力的调用上,也早就超出了山神允许的范畴。
继续这样胡闹下去,莫说登临元婴境界,恐怕就连现在的地位都要崩塌而去。
“等苏景慈过来吧,我已经收到他的传信了。”
余惊蛰并未被暴怒影响心智,自己迟早是要报复回去的,但前提是先稳住局势。
贪功冒进,必然会酿成大祸。
“苏景慈,那条齐家走狗?”
薛蝉难以置信地回望上去,那群妖物,竟然已经把自家师尊逼到了这种程度。
否则以惊蛰的骄傲性格,怎会轻易让齐家人插手他的事情。
“可斩妖司本就有人欲要跟您争夺这九府的名望……”薛蝉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能。
“谁?”余惊蛰蹙眉看了过去。
“何晚白,他已经借着此事,在其余几府窃取了大量威望,甚至都传到广灵府了。”
三家散仙族裔本以为会听到某位齐家天骄的名字。
却没成想薛蝉指的竟是此人。
这也是位近些年来突然崛起的新秀,可惜出身散仙家族,并非半世仙门,故而称不得天骄。
然而,何晚白的事迹,可比某些天骄还要令人惊奇。
他出身旁系,在族中地位不高,而且由于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颇受排挤,却硬生生靠着隐忍和那强横的天赋,在何家杀出了一条血路。
字面意义上的“杀”出来。
就连何家老祖,亦是殒命其手。
在解决完家族内斗后,他义无反顾的加入了斩妖司,挤掉了某位斩妖大将的位置。
好好的散仙不当,反而去做那些修士的辛苦差事,不免沦为旁人笑谈。
可此人愣是没有回头的意思。
而且,相较于除妖,他更擅长镇压内部。
不知道有多少勾连妖邪的修士和散仙,都被他给找了出来,逐一斩杀。
经年累月的积攒下来,何晚白不仅修为深不可测,地位也是逐渐拔高,隐隐有了替代总兵的迹象。
如今的斩妖司,约莫十来位大将,至少有七位都摒弃了苏景慈,转身成为他的拥趸。
“呵。”
听见这个名字,余惊蛰心底倏然窜出一抹邪火,冷笑连连:“镇压一世不够,那人还想要再来一世,他把雍州当成什么了,他掌心里的玩物吗?”
愤怒归愤怒,他却依然不敢直言那人的名字,而是用了代称。
“别撞我手里来了!”
若是让自己遇到了这人的分魂,必定要以雷霆之势斩杀。
他根本不惧其本尊的心思,因为此般争夺香火的卑鄙伎俩,就连山神都会感到不满。
“……”
散仙族裔听不懂自家天骄在说些什么。
薛蝉却是忧心道:“所以您不能再被牵制在此地了,需要快些动起来,否则您亲手种下的果子,就要被旁人摘走了。”
“不必多言,等待便是,霜云府不能再出什么祸事了。”
余惊蛰摆手打断了对方的劝阻。
在接连吃了两次闷亏后,他现在心如明镜。
无论那群妖邪在耍弄什么花样,只要有这府县的香火愿力支撑,自己便是处于不败之地。
摒弃贪念以后,很多事情一想就通。
现在真正该急的,乃是那位噬月妖君。
自己枯坐府城,损失的不过是些名望,但对方若要滞留此地,欲要斩妖的可不止自己一人,更何况,此獠后面还有座岌岌可危的龙脊嶂。
要不了多久,它们自行便会离去。
待到这群孽畜散开,在九府间疲于奔命,那时候,才是他余惊蛰大展身手的机会。
“呼。”
闻言,三家散仙族裔的心情可谓复杂到了极点,愁苦与欣喜交织。
愁苦的点在于,惊蛰上仙说什么等苏景慈过来,妖物又不是傻子,人家长了腿,见势不对是会跑的。
上仙分明是打算高抬贵手,放这群妖物离开了。
也就意味着,自家的老祖真的就这么死了个不明不白。
欣喜之处,那就是自己等人终于不必再去和那群妖孽对上,不管怎么说,性命总归是暂时保住了。
“嗬!”
薛蝉用力攥了攥剑柄。
那群卑劣的孽畜,竟是裹挟这府县贱民的命,欲要阻拦师尊的天骄路。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被这所谓的大局,消去了眼底的睥睨之意。
念及此处,她不由杀心渐起。
良久后,薛蝉略带不甘的松开了剑柄。
“且饶了它们这次!”
“……”
行宫内重新变得寂静起来。
数十道身影垂眸而立,心思各异。
表面上看,霜云府风平浪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实际上,三大散仙老祖的陨落,已经重创了这座大府的根基,虽有惊蛰上仙坐镇此地,可保府县无虞。
然而,随着妖孽尽散,这些事情必然会传播出去。
自己三家,特别是刚刚投效而来的刘家,不止损失惨重,恐怕要被雍州九府耻笑数十年都不止。
面对这样的情形,众人却也做不了什么,只得无奈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