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到——”
一声唱喏,门内灯火通明。
一张八仙桌摆在正中,靠窗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服,头发向后梳得油光水滑。
唇上留着一撇精心修剪的小胡子,配上那张清瘦的脸,倒有几分旧时留洋归来的派头。
那老头先在方昭脸上打了个转,
“这位就是方先生?”
他说话一口浙南一带的口音。
方昭:“正是。”
“好,好。”胡万山往桌边一引,
“坐吧,方先生,请坐。”
他态度热络,仿佛今天真是一场寻常的赔罪宴请。
方昭落座,
桌上摆了冷盘,八荤四素,刀工精细,摆盘考究,是天和居大厨的手笔!
胡万山亲自提起酒壶,给方昭面前的酒杯斟满。
“方先生,今日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
他放下酒壶,举起自己那杯酒,“我那不成器的徒弟陈铁山,有眼无珠,
冒犯了先生,死在先生手上,那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这杯酒,是我替那孽徒向先生赔罪的。”
说罢,胡万山一饮而尽。
方昭拿着酒杯,没动。
胡万山也不恼,放下酒杯,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方先生不必多心。我胡万山行走江湖几十年,靠的就是一个理字。
拳脚无眼,生死由命,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他靠回椅背,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
“方先生年纪轻轻,怎么就练出了那么一身本事?
我那徒儿虽然不成器,可那一身功夫,在关外也是能排得上号的,怎么到了先生面前,一招撑不住就败了?”
方昭笑了笑,应付道,“胡老板过奖了,是些粗浅手段,不值一提。”
胡万山哈哈笑起来,“方先生太谦虚了。我那徒儿临死前的惨状,我可是听人说了,被火烧成灰了,全尸都没留下。
这要是粗浅手段,那我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
方昭没有说话。
胡万山道,“我痴长几十岁,修为远不及先生。若是先生肯将那法门传授一二,条件你尽管开。这些金条,只是见面礼。”
说着,他拿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一看金光闪闪。
“胡老板,”方昭没看红木匣子,
“我这点微末伎俩,入不得您的眼。金条您收好,这法门我教不了。”
“不当紧,不当紧!方先生不愿教,那就不教。咱们该喝酒喝酒,该交朋友交朋友。”
他提起酒壶,又给方昭满上一杯,
方昭陪他饮了。
酒过三巡,胡万山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聊了些南方武林的趣事,说了些北上踢馆的见闻,
然后,他的话锋忽然一转。
“说起来,我倒是听说,方先生家里,还有一位姐姐?”
方昭微微皱眉,
胡万山仿佛没察觉到他的异样,往下说:
“令姐闺名唤作孝玉,对吧?听说曾在海外求学两年,是个极有见识的女子。如今帮着方先生操持家里的生意,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胡万山接着说道:
“对了,令姐如今住在津城城东的那处宅子里吧?那宅子位置倒是不错,闹中取静,是个安家的好地方。
只是我记得那宅子往东隔两条街,就是前几日闹教匪的地方,死了不少人。令姐一介女流,夜里恐怕睡得不太安稳吧?”
方昭终于明白这老东西打的什么主意。
你不是不教我么?那我就拿你姐姐开刀。
“方先生,不是我说你,这世道乱,谁知道哪天会出什么事呢?”
胡万山迎着方昭的冷眼,不慌不忙。
他从南打到北,靠的就是这一套。
先礼后兵,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那些不肯低头的,哪个不是被他拿家人威胁,最后乖乖低头?
这姓方的小子再厉害,还能不顾他姐姐的死活?
“胡老板,”
方昭笑道,“你打听得很仔细啊。”
胡万山哈哈一笑:
“方先生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问。咱们既然要交朋友,总得对朋友多了解一些,对不对?”
“再说了,方先生这样的人物,我胡某人既然遇上了,当然要好好结交。令姐那边,我也会派人多多关照的,方先生尽管放心。”
方昭没有说话。
他慢慢饮尽杯中酒,然后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了座位。
胡万山眼皮微微一跳:
“方先生这是要走了?酒还没喝完呢。”
方昭没理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扇。
夜风涌入,
胡万山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几分,
方昭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忽然回过头来,对着胡万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胡老板,还有一位贵客要来。”
胡万山一愣。
很快,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个身穿深灰色西服的白人老者,出现在门口。
安德烈。
汉斯身边的首席秘书。
他先是对着方昭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胡万山,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道:
“胡先生,冒昧打扰。汉斯领事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胡万山脸色一变,赶紧站了起来,站到安德烈的面前,
安德烈凑近跟他耳语了几句,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第79章 马歇尔
安德烈说完之后,笑着捶了捶胡万山的胸口,两人仿佛多年老友。
“拜拜!你们玩得愉快。”
安德烈离去消失在雅间门外。
房门阖上。
胡万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茫然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种惶恐的谄媚!
“哎呀——!”
胡万山一拍大腿,
“方兄,方兄!”他一把握住方昭的手,用力晃了晃,
“你怎么不早说呀!有这么一层关系,咱们早就该坐在一起吃顿饭了!”
方昭心里不禁觉得好笑。
刚才还拿姐姐威胁他,现在就成了方兄?
这老东西的脸皮,还真是厚得可以。
“胡老板,”方昭抽回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都记着呢。”
胡万山笑得更加热烈:
“哎呀,方兄!那都是我胡某人一时糊涂,嘴贱,该打,该打!”
他说着,还真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方兄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个人吧,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其实心里对你敬佩得很呐!”
方昭静静地看着他演。
胡万山见他不为所动,眼珠一转,一把抓起那只红木匣子,递到方昭身前:
“方兄,这个,你务必收下!刚才是我考虑不周,拿这点东西出来,简直是侮辱方兄的身份!
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千万要给兄弟这个面子!”
“胡老板,我刚才说了,那法门我教不了。”方昭说道,
“哎呀,不教不教!”胡万山连忙打断他,
“你不教我也要给你,咱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点小钱算什么!”
他硬是把木匣塞进方昭手里,那架势,像是交保护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