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久闻春江夫人大名,知晓万宝楼的东家是成名已久的宗师异人,只是自从当年晋级后,已许多年不曾在外出手。”
他脸上一道猩红的刀疤令整张脸显得有些冷酷:
“朕一介武人,迟迟未能跨入五境,可否请夫人指点一番?”
众人愣住了。
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李明夷压下召唤神女的冲动,意外于他的反应,但略一思索,便琢磨明白了:
“赵晟极已经意识到,这场争斗早已超出了私人武斗的层面,他甚至很可能心中已将春江夫人看做了‘使团’的一部分,猜测她是胤国皇帝派来施压的。否则,为何她这个时候会出现?”
“至于在秦幼卿的问题上,春江夫人与陆平津等人态度相左,也不意外,正如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止一个统一意志一样,这可能源于不同势力的不同想法,乃至于……双方一个白脸,一个红脸也未可知。”
“而站在这个大的层面上,赵晟极会意识到,他倘若与小姨动起手来……其实得到最大利益的,正是胤国!”
“站在胤国的角度,自然会盼望,甚至去挑动颂国内宗师强者的斗争……这无疑会大大削弱国力。”
“只要赵晟极察觉到了这个大的层面的问题,就会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个时候,反而不能与小姨开战,更不能让小姨与鉴贞开战……
说到底,故园反贼虽然可恶,但于颂国而言,依旧不构成大的威胁,而胤国的威胁才是实打实的!
哪个是主要矛盾,哪个是次要矛盾,他不会分不清!”
想清楚这些后,李明夷看向赵晟极的目光都多了一丝佩服。
此贼虽可恶,但这等冷静心性,的确不同凡响。
只是赵晟极哪里来的底气?
与春江夫人过招?
……
……
春江夫人同样十分疑惑,她斟酌了下,缓缓道:
“我无意冒犯贵国……”
站在她的立场上,其实并不愿意正面与颂帝冲突。
否则的话,她入京后干脆悄然将秦幼卿带走,或者直接上门索要,远比安排假死来的简单太多。
就像鉴贞在乎护国寺传承一样,春江夫人也要为整个万宝楼考虑。
同时,她也代表着胤国,一旦处理不好,导致两国开战,生灵涂炭,再现二十几年前那场席卷两国的战争……更是她绝不愿看见的。
颂帝好似看出了她的迟疑,脸上浮现出几许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夫人可是觉得朕妄自尊大?以区区入室巅峰之力,却妄言与夫人请教……”
李桢心说:不然呢?
颂帝当初在皇宫内,与她厮杀都未分出胜负。
如今过去许久,就算他身上的王朝气运相较于当初增长了许多,可这里毕竟又不是皇宫。
算下来,颂帝最强也不过与自己相当才对……
“可……”
忽然,颂帝手中那盏名为“一灯即明”的传承自北周皇室的宫灯忽然轻轻摇晃起来。
“朕却着实想领教下……”
这一刻,李明夷借助星瞳的视野,只看到天地元气剧烈波动起来。
他耳畔仿佛回荡起极轻微的龙吟,他抬起头望向夜空,星空之下,一道道近乎透明的“气”从整座京城的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是……”
他轻轻吸气,抿紧嘴唇。
国运。
545、她在丛中笑
国运。
赵晟极坐稳天下近一年后,在胤国使团承认了大颂皇帝后,他可调动的气运大幅增长。
而随着一道道气运汇聚向这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李明夷更清楚看到那些气近乎疯狂地从四面灌入那盏古朴的宫灯之中。
冲撞的宫灯剧烈晃动起来,内里的火焰愈发炽热明艳,宫灯四周的灯罩上浮现出一个个虚幻的影子。
“……夫人的手段。”
颂帝缓缓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手中的宫灯明亮的近乎刺眼,嘴角也微微上扬。
“怎么回事?”李无上道吃了一惊,身为念师,她清晰地感应到了“一灯即明”中蕴含的力量。
那是颂帝昔日在皇宫时,身上曾流露出的气息,且比当日更为浓烈。
鉴贞与春江夫人也露出意外的神情。
颂帝有些得意地微笑着:
“诸位似乎很意外?可却也不先想一想,在猜到国师随行的前提下,朕若没有把握,又岂会孤身拦截?”
他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宫灯握柄,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情,更带着些怒其不争:
“此物本存放于南周宝库中,外人只道此宝器可自行蕴养,关键时刻,可抵挡五境宗师全力一击。
是极强的保命宝贝,南周历代皇帝也是这般用的。
可……他们怎么不想想,此物如何便能做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颂帝摇了摇头,叹息道:
“朕也是苦心研究许久,才弄懂此物原理,竟是汲取宫中国运,存储其中,再以皇者之身,配合强横修为,便可将灯中国运加持己身……此等神物,可偏偏却蒙尘于南周宝库?为何如此?”
他眼中带着浓浓的嘲弄:
“只因南周几代皇帝,要么是凡人之躯,要么便是修为浅薄!竟始终无法满足操控这宫灯的要求!何其可笑!”
李明夷愣住了。
这是连他也不曾掌握的情报。
颂帝叹息着,看向春江夫人,微笑道:
“有时,朕十分佩服胤国皇室的决断,为了保证每一代胤国皇帝都能传承下强大修为,不惜扰乱伦常,嫡长子若无修行根基,也会无情抛弃……
若这宫灯在胤国,绝不会蒙尘至今,被朕捡了个便宜……你说,这样软弱无能的南周皇室,天岂有不亡它之理?!”
春江夫人不置可否,只是眯眼道:
“原来这便是陛下的底气。既然如此,我似乎已无法拒绝。”
宫灯内,金色的火焰一缕缕地流动起来,循着宫灯的握柄,钻入颂帝的掌心,循着手臂一路向上。
下一刻,他浑身气势暴涨,皮肤上浮现出奇异的云纹,隐约间,好似有龙形气团盘绕周身。
李桢心头一惊,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了李明夷身侧,以防颂帝突然发难。
同时,她喃喃说道:“这家伙,临时跨入五境了!”
李明夷却反而十分平静。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在思考若被迫召唤神女,该要求什么才好。
一刻钟真男人?拔出破碎风华,斩了伪帝?
当然不可能,虽说想想很刺激,但且不说神女是否能赐予下这样强大的战力,光是代价,便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最稳妥的要求,其实是请神女以神术,将自己传送离开。去一个远离此地的地方。
代价不会太高,但却足以解决问题。
可当颂帝催发“一灯即明”,选择与春江夫人较量的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今晚用不到神女出场了。
他甚至有余暇扭头看向鉴贞,只见黑色老僧如同入定一般,似乎对这场较量毫不在意。
“师父……”秦幼卿是场间最紧张的一个。
她本以为救下一个小小的封于晏,于师父而言并不会是太为难的事。
却没料到,竟引得颂帝以非常手段跨入宗师境。
宗师对宗师。
战力彻底拉平,这里又是颂国的地盘……一旦时间拖久了,朝廷的高手赶来,那岂不是……
“别慌,”李明夷收起了长刀,轻声说道,“夫人不会有事的。”
“真的?”秦幼卿将信将疑。
……
……
“哞——”
远处的大黑水牛感受到颂帝暴涨的气势,发出烦躁的低吼,蹄子也不安地踏动着。
一身墨绿色长裙,体态略显丰腴的妇人转回身,抬起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抚摸着牛头,轻轻安慰着。
却对身后力量已达到此生巅峰的颂帝视而不见。
“春江夫人!”颂帝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自信心前所未有地高涨。
每当他跨入五境,都会清晰地捕捉到那与入室截然不同的感受。
就像许多年前,身为穷困少年的他第一次进入义父那华美贵气的屋子,看到了一个个美艳的姬妾时一般。
心潮澎湃,心底生出无尽的满足与贪婪。
那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置身于这个境界,他能感受到天地的脉搏。
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贯通天与地,举手投足间,再不曾受到气海丹田内内力的限制,而是可以轻而易举地,从天地间借来无穷的力量。
“这就是宗师境!”
这一刻,颂帝再无面对三名宗师的压力,看向春江夫人,再想到对方走到这一步用了数十年,而自己却一步登天,心头顿时生出一丝奇异的优越感。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自己即便无法击败对方,也至少可以打平。
而这便已经足够了。
他不悦地道:“夫人何故转身?莫非是瞧不上朕这一身修为?”
春江夫人叹息一声,她抚慰好了大黑牛,转回身来,用极为平静的目光看向他:
“修行无长幼,陛下多虑了,只是,这里终归是大颂京城,你我既是切磋,只分高下,不论胜败,如何?”
颂帝听得不耐:“不必废话,请夫人指教。”
他再不做忍耐,一手持灯,空余的另外一手握拳,沉腰,摆臂,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