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之一,是面容俊秀,头戴远游冠,褒衣博带,一派名士风范的宰相驸马,陆平津!
另一人,竟也是个熟悉的面孔:戴祭酒的孙儿,戴公子。
也是国子监内,名列前茅的俊杰。
李明夷初次与之相见,还是当初攻略庄安阳时,这家伙曾出场,且向庄安阳的继母告状。
“元元殿下?”
人群外围,一名胤国侍卫看到秦元元过来,吃了一惊。
秦元元鬼鬼祟祟靠近,慌忙挥手,用食指抵住嘴唇:
“嘘——别嚷嚷,里头干嘛呢?”
侍卫只好压低声音,飞快解释:
“起初,只是秋山长与戴祭酒讨论办学,还算友好。之后陆学士说国子监远不如咱们的童行书院,并说自己便是就读于童行书院,可以辩论,以比较两国读书人智慧。”
“接着,便有了这辩论,一开始只是谈玄,颂国人无一可与陆学士一战,连斗五场,颂国五场皆大败!戴祭酒便改了辩题,如今正在辩论……哦,盐铁之议!”
秦元元一愣:“啥是盐铁之议?”
丁言犹豫了下,说:“就是盐铁该由朝廷专营,还是可以准许百姓做这生意。”
李明夷心中轻叹,果然!
历史中曾发生的事,再次出现。
……
在颂国的史书上,对建兴一年的这次使团抵达,记录颇为详实,李明夷上辈子曾仔细看过这段往事。
更知道,其中着墨最多之事有二,一个是秦幼卿之死,另一个,便是“国子监辩论”。
而其中,更以“盐铁之议”为最重要。
二十年前,两国战胜结束后。
自己的便宜老爹,也就是文武皇帝登基时,面临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因为战争,导致许多紧要物资价格飞涨,对老百姓造成了沉重负担。
为了迅速恢复经济、国力,文武皇帝下令准许民间经营盐铁等重要生意,从而压低价格,藏富于民,朝廷只收对应的税。
而胤国那边,因为动兵导致国库亏空,于是皇帝为了缓解赤字,反而加强了专卖,从而搜刮百姓钱财,民间叫苦不迭,而朝廷财政却缓和了过来,且一直持续了这个策略。
转眼二十来年过去,这两种政策的不同,导致两国的国力也大为不同。
在颂国,或者说大周,民间经济十分活跃,百姓更富有,商贸更发达,但朝廷国库相较就空虚了些。
也因为藏富于民,导致文武帝时期,朝廷缺乏足够的银子,去投入类似边防的建设。
只能让渡权力给驻守边关的官员、将领,实现一定的自给自足。
这也间接导致了朝廷虚弱,养出了赵晟极、吴珮这两个“军头”。
而在胤国,民间百姓更穷一些,商贸也不太发达,但朝廷国库却十分充盈,藏富于国,胤帝对地方的掌控力极强。
因而,这场辩论,其实就是两种路线的辩论。
陆平津主张专营,国子监的读书人们则认为,专营乃是“与民争利”。
而这场辩论的结果……
……
庭前空地上。
学子代表戴公子气定神闲,沉声发问:
“圣人云,治国应抑末利而开仁义,朝廷专营,乃与民争利,致使仁德不存,人心离散,久而久之,王朝焉能存续?”
521、李明夷的哲学三问
来了!
李明夷望向人群中央,滕王、昭庆、文允和等人也都竖起了耳朵,现场乌泱泱的人群,却并无议论声,一道道视线,整齐划一,投向“名仕风范”的陆平津。
陆平津微微一笑,盘于蒲团之上,朗声开口:
“万事万物,皆有利弊,为官为政,亦当权衡利弊而后行事……总一盐铁,通山川之利而万物殖,亦为安边足用之本。如戴公子所言,久而久之,王朝不存,可若国库不丰,兵甲不利,亡国只在旦夕,何谈长久?”
不……事实上,兵甲利不利的,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地方强,而朝廷弱……所以大周凉了……
李明夷心中嘀咕。
在他看来,这辩题陆平津想赢,只要一句话就行了:文武帝倒是仁义,结果不还是被夺了权?
可问题在于,这个角度是不能说的!
一个字都不能提,否则颂帝怎么想?谈判还没开始,就要崩。
所以,戴祭酒这个老登也蛮阴的,抛出这个辩题,等于封死了陆平津的一个驳斥角度。
同时,与民让利,符合圣人观点,极适合国子监这帮读书人输出。
只要一句句“圣人云”不断引用,就能占据道德制高点。
果不其然,戴公子闻言,侃侃而谈道:
“圣人曰:‘有国有家者,不患贫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
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畜仁义以风之,广德行以怀之。是以近者亲附而远者悦服。
故善克者不战,善战者不师,善师者不阵。修之于庙堂,而折冲还师。王者行仁政,无敌于天下,恶用费哉?””
一番话抛出,语调激昂。
评委席上,滕王听的一愣一愣的,不禁压低声音,看向右手边的昭庆:
“姐,他叽里咕噜说啥呢?是不是骂人了?”
昭庆今日一身得体清雅长裙,外套暖色小褂,闻言瞪了他一眼:
“少说几句。生怕对面不知道你不学无术?”
滕王就很委屈,心说你平常不就说,敏人好学,不耻下问么?
我听不懂,问人咋还不行呢?
滕王左手边的文允和轻咳一声,低声道:
“王爷,戴公子的意思是,只要皇帝施加仁德,让利于民,普天之下的百姓都将心悦诚服,争相投靠,如此一来,无人与我为敌,又何必打仗?不用打仗又何必筹措军费?消耗钱粮?正所谓‘仁者无敌’……”
滕王直瞪眼睛:“这特么不是扯淡么……唔,我不说了。”
他被昭庆目光狠狠剜了一眼,闭上嘴巴。
对面,秋立人朝滕王看了眼,似乎笑了笑,等与文允和目光对上,二人皆微笑致意。
人群外围,秦元元学识比滕王强点,起码听懂了,有些气恼道:
“这人怎么一口一个圣人云,陆学士还能当众反驳圣人不成?大师,你怎么看?”
李明夷冷不丁被问到,他想了想,公允地说:
“戴公子这番话,多少有些曲解圣人言论了。但既是辩论,也未必是为了论个对错,总是要赢的,便也并无不可了。”
仁者无敌对不对?
不战而屈人之兵对不对?
李明夷认为对,但这绝不意味着就不用扩充军备了。
在他看来,圣人这话的意思翻译过来,是你把自己的国家经营好了,政通人和,国内的人凝聚力就强,军费要有,但只用来防御外敌,不必兴师动众去对外进攻。
这样一来,敌人想跑来打你,一看你武德充沛,人人守土意志强烈,就知道打不动你。
你这里人人安居乐业,别国的百姓一看,就只会想着投奔你。
同时,别的国家的统治者不当人,穷兵黩武,搞的民不聊生,国内百姓就会想着推翻它。
甚至期盼你来接盘,这时,你只要略施援手,就可以不费多大力气,让敌国成为自己的小弟。
嗯,再通俗一点,就是:全靠同行衬托!
一群烂人里,你只要当个人,就赢了。
不过,戴公子在这里,只取了字面意思,用圣人的话论证只要不与民争利,朝廷就压根不需要那么多钱。
……
场间,陆平津眉头微皱,看破戴公子在高举高打,他略一思忖,没有争辩圣人语句原意,而是反驳道:
“戴公子口口声声,言必称与民争利,可专营之策,实乃利民之策。
官府专营,统一调度,设仓于京,以笼货物。贱即买,贵则卖。是以县官不失实,商贾无所贸利,故曰平准……”
李明夷微微颔首,陆平津不愧精通辩论,意识到戴公子占据道德至高地后,没有强攻,而是也开始扯大旗,讲专营的好处。
知微眯着眼睛,低声喃喃:
“这姓陆的开始避重就轻了,只提好处,不提坏处。”
戴公子冷哼一声,道:
“陆学士莫要扯开话题,方才,你说万事皆有利弊,理应权衡。这些微好处并非不存,可危害却更大!”
“哦?”陆平津目光一闪,笑问:
“我有一问,戴公子可曾做官?”
戴公子一愣,皱眉道:“学生尚在求学,未曾入仕。”
陆平津拢着袖子,望天叹道:
“听闻戴公子书香门第,又不曾入仕,又是这个年纪,想必既不了解民间疾苦,也不知战争之残酷。我陆某人虚长你几岁,少年时,恰逢两国交战,曾跟随父兄,整治地方……”
顿了顿,他笑了笑,重新看向戴公子:
“我这些年亲眼所见,可说出诸多专营于民间所见的好处,你可否说出哪怕十个亲身所见的,切实可察的坏处?”
戴公子皱眉道:
“陆学士此话不讲理了,我国自二十年前,便已放开专营,我如何去见专营之害?”
陆平津点点头,说道:
“好一个转移话题,我说的,分明是你没有体会,只空谈大道理。嗯,不必反驳,这也不重要,我只问几件事,你若能答上,便算我输。”
戴公子愣了愣,生出不安预感。
陆平津却已开口:
“第一,既然专营害大,那二十年过去,为何我胤国国力并不见衰弱,而是与之俱增?而你国国力未能远胜我国?”
“第二,你说罢黜专营,可仁者无敌,那南周文武帝可曾无敌天下?”
“第三……”他微微一笑,“据我所知,颂国当今圣上在奉宁府时,可是极为在意兵事,登基后,更是如此,你言称仁政不必为兵,那颂国皇帝所为,可是仁德?”
说完这三句,陆平津闭口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