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夹在火上的锅咕嘟嘟冒泡,他将袋子里的羊肉丢进去,添加少许盐巴、香料,取出面饼烘烤,顺手脱下外衣晾起来。
等货郎调息完毕,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他正用汤勺在锅里搅的一幕。
“啧,咸淡正好,”李明夷盛了一口汤尝了下,笑眯眯看向孔距,“吃点东西?”
孔距眼中透出古怪之色。
见他没拒绝,李明夷给他盛了一碗羊汤,又将饼子撕成小块丢入,一碗简易版“羊肉泡馍”就做好了。
“条件有限,凑合一下吧。”
货郎愣愣地接过,并未见过这种吃法,但的确饿了,索性用木筷夹着吃,然后眸子一亮,吃饭的动作开始加快。
李明夷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慢吞吞地吃着。
洞外风雨飘摇,洞内二人无声地吃饭。
……
等吃了半饱了,孔距忍住再来一碗的冲动,语气古怪地问道:“你还学过厨?”
“那倒没有,”李明夷笑呵呵道,“算是熟能生巧吧。”
上辈子,他跟着货郎走南闯北的时候,就承担着诸多杂活,每次二人翻山越岭,露宿荒野,都是李明夷做饭喂给这位“大爷”吃。
这泡馍,正是货郎最喜欢的食物之一,这人也不嫌腻,没事就要他做。
“这样么……”孔距似懂非懂,只觉得这少年有很多故事。
李明夷轻咳一声,抱拳道:
“多谢孔少爷出手相救,我也没料到会被小周山的人盯上。
只是,没想到孔少爷修为竟如此强大,如今想来,之前还大言不惭要招揽你,委实是……呵呵。”
他一副赧然模样。
孔距摇头道:“不用叫我少爷,另外……我救你是应该的,不必言谢。”
李明夷故作茫然:“我不太懂。”
孔距并不意外,他伸手,将李明夷那只挂坠放在地上,又从自己怀中,取出另外一只挂坠。
二者极为相似,只是一左一右,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你怎么会有……”
孔距没急着回答,而是先问起了李明夷的出身,经历。
李明夷依然是对朝廷的那套说辞:
自己从小被一个小门派收养,之后被拜星教举荐,进入滕王府云云。
孔距看着他,似乎捕捉到了他这说辞中的虚假部分,但并未在意,而是自顾自说起了一段李明夷早已听过的故事。
从他少年时因海南被卷入孤岛说起,到如何接收了寇老道的传承,并继承了其遗愿。
“所以,你是说,我是几十年前江湖魔头寇前辈的后人?”李明夷道,“你是我的师兄?要将武学传给我?”
孔距轻轻点头,凝视着他:
“你或许不信,但不重要,我只是要找到这挂坠的另一半,送出武学,便算对得起寇师父了。”
李明夷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片刻后,他苦笑道:
“那你只怕要完不成了,我早已入了其他门径,如今修为虽不如你,但也不算太差,没法重修根法了。”
完整的霸气流派,包含内功与外招。
李明夷如今勉强可以学外招,但内功已无法学习,除非自废修为,从头开始。
孔距愣了愣,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渡入霸气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吃惊道:
“你已入穿廊境了?”
他神色复杂,似乎在苦恼于,这份恩情无法偿还。
除非李明夷能生个孩子,不过哪怕现在就生,那也得是十几年后才能传授了。
师兄弟二人面面相觑。
李明夷有点心虚,他当然不是真正的寇老道后人,只是在当初,命裴寂外出寻找神女碎片时,曾吩咐暗卫去某个树洞中,取来这枚挂坠。
这也是上辈子,那条剧情线中触发货郎这个角色的方法。
在天下潮的世界里,寇老道的后人或许已经死光了,只有这信物孤零零地留在某个地方,等待一位位玩家找到,开启一段段刀光剑影的故事。
可以说,谁找到了它,谁就是命定的后人。
至于货郎接下来如何选择,他也没有十足把握。
“这样啊……”孔距只犹豫了一小会,便说道,“我们聊聊之前的生意吧。”
李明夷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对方这么直接,随意。
“生意?”
“是啊,”孔距语气散漫地道,“你不是说,要拉拢我?总之呢,我承了寇师父的衣钵,总是要还的,至于怎么还,是你的事情。你若要武学,便给你武学,你若要别的,也是一样。”
他笑了笑:“我只是还寇师父的情,怎么还,随你。”
李明夷怔住。
自己本来准备了许多台词,说服对方,可一切都没用上。
是啊,这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货郎,万事万物,遵从本心。
这一刻,面对如此赤城的孔距,李明夷少见地动摇了起来。
片刻后,他仿佛想通了什么,释然地道:
“其实,我方才说的话不尽不实。我应该不是那位寇前辈的后人,这挂坠也只是我后来得到。”
——哪怕,说出这番话可能让自己错失掉这么一位大高手。
——哪怕,隐瞒下去可以用这份情分绑来一位强援。
本来计划通,但事到如今,却突然改变了想法。
李明夷心中自嘲,自己果然缺乏枭雄潜质,说谎都不肯说太大的……
“这样么,”可孔距的反应却出乎他的预料,他沉思片刻,“所以,你不是寇家后人。”
李明夷点头。
孔距轻轻仰头望着山洞外的天空:“还真是…”
“所以,之前说的生意只怕…”
“其实,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孔距打断他,扭头认真地与他对视:
“我只是要还上寇师父的情,他要我找到拥有另一半挂坠的人,传授衣钵,我找到了。至于后人是谁,我不在意。”
李明夷微微恍惚,然后笑了。
是啊,自己记忆中的师兄本就是这样。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
在十几年前的那座海中孤岛上。
少年折断树枝为剑。
他先以墓碑、野草、崖石为敌,尔后换成空中的飞鸟、海中的游鱼、荒岛的走兽。
等到对这些也意兴阑珊,他潜入一望无际的深海,劈波、斩浪、骑鲸。
再后来他武道有所成,孤岛与汪洋也困不住他,孔距便举起木棍刺清风、削明月、破云海。
“可我还有一件事要说……”李明夷道。
孔距打断他:“你不是朝廷的人对吧,你是个反贼。”
李明夷叹气道:“前辈果然一直在尾随跟踪我。”
孔距挠了挠头,道:
“你这说的,我好像个喜偷窥的贼人一般,但朝廷的钦差竟是南周的余火,你似乎在京中还混得不错?真是……刺激啊。”
“只是刺激?”李明夷捂脸,“前辈您好歹郑重一些,为难一些啊,若与我们这群反贼搅合在一起,总难免麻烦。”
孔距想了想,很认真地道:
“你说得对。所以,我只是帮你,而不是帮那帮周朝的人,我可以为你出手厮杀五次,五次之后,恩情两清,我再不欠谁的。”
李明夷愣了愣,问道:“刚才那次不算吧?”
“……不算。”
李明夷长舒一口气:“那就行!”
他伸出手:“前辈,成交!”
孔距有些生疏地也伸出手,握了握,说:“还叫前辈?”
“师兄!”
“师弟。”
相视一笑。
“你给我再盛一碗,没吃饱。”
“好的师兄,给你师兄。”
“师兄,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你手里是不是有一件玉圭?我恰好需要……”
“……”孔距端着吃了一半的羊肉泡馍,突然意识到方才的承诺不够严谨,“记得的确有一件,是从东陆来的货,应该年头很久远了,但残破的很,不贵,你要送你了,等会我给你拿。”
“不用了。”
“嗯?”
李明夷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怀中的玉圭:“做饭的时候我顺手先取了。”
“……”
……
……
雨停了。
衣衫还没有完全干,但勉强能穿了。
李明夷与孔距告别,并没有让他去杀谁,孔距虽强,但以一人之力,终归有限。
只有在重要的节点,他才会启用这张牌。
之后,李明夷再次默念咒文,召唤巫山神女,并将手中刚获得,尚温热的白色的古代玉圭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