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却不是奔着朝廷而来,而是朝着“故园”船只而去!
“他们是要逃!”知微喊道。
下一刻,只见故园船只的风帆被吹的鼓鼓的,劲风之下,整艘商船宛若蓄满了力道的箭矢,以极快的速度远离!
知微恍然:这才是故园选择在河面交易的原因。
裴寂的门径,可以帮助商船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朝廷的包围!
“呵呵,尔等不必畏惧,有道远来是客,”裴寂踏空而行,持刀向官船逼近,“鄙人这就送诸位回京!”
“嘭嘭嘭……”
狂风卷起层层巨浪,宛若大手,推着官船朝相反方向前行。
高震惊怒交加:“他要做什么?!”
知微冷静说道:“我们被挟持了,裴寂要将朝廷高手主力吸引到他身边,给赫连屠争取转移时间。”
换俘前,颂帝亲自下令,此行目标,优先级排在第一的是安全接回徐南浔,第二为击杀裴寂。
……
……
另外一边,暗卫们操控着双桅商船,在飓风的推动下飞快远离。
两岸景物不断倒退。
赫连屠也被带入船舱。
“陛下,我们真的不去帮裴都统吗?”戏师忧心忡忡地望着远处不断缩小的黑点。
李明夷平静道:
“我们过去,只会是累赘。放心吧,无论秦重九还是黄喜,在河上都难以发挥全部实力,反而裴都统可以御风,驱动风浪。”
当初,津楼事件中,裴寂面对秦重九的追杀,就是直接跳入堰河。
沿着河流而行,才将秦重九甩脱。
裴寂只要一心想跑,借助地利,朝廷想留下他也十分艰难。
何况,对面还有知微策应。
“相比之下,我们才需要尽快上岸转移,我们逃的越快,他的压力越小。”
李明夷冷静说道。
画师也拍拍同袍的肩膀,安慰道:
“放心吧,裴都统身上带了不少我专门绘制的画卷,呵呵,我正面虽敌不过四境,但异人逃生的手段,可不是粗鄙的武夫可比。”
当下,众人全部打起精神来,警惕四周。
李明夷则递给温染一个眼神,君臣二人往船舱中走去。
“你在门口守着,有情况随时通知朕。”
李明夷叮嘱黑裙女护卫,后者点头后,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脸,往船舱中去。
趁着行船的这段时间,他需要与赫连屠见上一面,更要为他指出一条恢复修为的明路。
449、你可愿随朕与故园忠义之士,再造大周乎
风高浪急,船只也剧烈地摇晃着。
船舱中,赫连屠先被暗卫搀扶进来,安顿在一张小床上,并被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接着,暗卫们迅速退出,房间中只留下他一人。
赫连屠仰躺在小床上,浑身衣物还是湿的,凌乱的长发披散着,浑身无力。
他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木梁,脑海中,仿佛再次回响起喊杀声。
恍惚间,他如同回到了政变夜的寒冬,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当他带兵一路冲入宫门时,发现整座皇城已被赵晟极占领。
是退?是进?
赫连屠只有一瞬的犹豫,便毅然挺进皇宫,想要将小皇帝捞出来。
然而他面对的却是披甲持剑的赵晟极,以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叛军。
双拳难敌四手,赫连屠独木难支。
然后,便是漫长的囚禁于水牢中的岁月。
一开始,伪朝廷还会派人来审一审他,赫连屠拒不配合。
于是,当姚醉再次来到水牢中时,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赫连屠在京中家眷悉数斩首。
第二个,是赵晟极下令将他修为废掉。
赫连屠就此成了一个废人,浑浑噩噩地活着,他对外界一无所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姚醉每次过来,才会带给他一些消息,无非是新朝廷建立了,多少人投降了,各大州府沦陷了之类。
这些消息,如同一把把刀子,切断了他心中少许的希望。
而随着姚醉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彻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本以为,自己会一直被囚禁下去,直到某天被拉出去杀了,或者彻底被遗忘,成为水牢中的一块死去的烂肉。
可偏偏……
“唉。”
赫连屠长叹一声,心中忧虑至极:此次交易,朝廷岂会错过机会?必然会趁机出手。
裴寂等人,不过区区三境,如何抵抗的住?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做出的决定,实在糊涂!
就在这时候,舱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似乎是来人与守在舱内的暗卫在说话。
接着,舱门被推开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蒙面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赫连屠打起精神,撑着身体坐起来,看向对方。
在上船时,他就注意到了此人,给他的感觉与其他的暗卫不同,但能感觉到,此人十分年少,想必也不是重要人物,怕不是传话仆从一类。
思忖间,斗篷人已经反手关门,站在门口,扯下面巾,笑吟吟道:“赫统领,不认得朕了么?”
晴天霹雳!
赫连屠大脑一阵空白,双眼直勾勾盯着少年天子,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陛下!?”
这是他完全不敢想的,哪怕他在与姚醉的交谈中,隐约猜到了景平皇帝并未被擒。
或许是率领着这支队伍反抗的核心旗帜。
但赫连屠也完全想象不到,少年天子就在这艘船上,方才就一直默默站在甲板上,冒着难以想象的巨大风险,亲自来迎接自己。
只为了自己……
赫连屠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撑着身体站起来,就要跪拜。
“赫卿家,”李明夷几步走上前,双臂猛地搀扶住他,在赫连屠惊讶的目光中,硬生生将他扶起,坐回木板床,“你有伤在身,切莫乱动!牵连伤势!”
赫连屠近距离打量着景平皇帝的脸庞,反复确认,是皇上,没错!
震惊、荒诞、不敢置信……赫连屠嘴唇颤抖,这一刻,这位曾经统御京城大军,护卫皇城,于武道上距离五境都不远的强者,罕见地哭了。
在政变夜被抓时,他没有哭泣。
在水牢中备受折磨时,他不曾哭泣。
在得知被营救时,他也不曾喜极而泣。
可这一刻,感受着少年天子手臂的温度,真挚的目光,一股强烈的感动与羞愧如潮水席卷,将他吞没。
“陛下,”赫连屠痛哭失声,“臣有愧陛下,有愧先帝,未能保护皇城,阻拦贼子,更连陛下都未能营救出宫……”
李明夷微笑道:
“赫卿,朕这不是好好的么?赵贼谋反,乃是大势,整个朝廷都未能阻挡的下,你不敌,又有何意外?朕从不曾怪你,先帝亦绝不会怪你!
过去种种,已如烟散去,重要的是当下,此时此刻,朕还活着,你也还活着,裴卿他们也都还在,这便足够了。”
这一番话,没有文绉绉的之乎者也,也没有帝王威严的振聋发聩,只有朴素寻常的关切。
却令赫连屠愈发情难自抑,情绪如决堤洪水,难以平复。
直到李明夷板起脸来,认真道:
“赫卿,如今我等尚未脱险,时间紧迫,朕也无法与你从容叙旧,只能抓紧时间,说些话。你莫非要耽搁下去么?”
赫连屠闻言,这才用手背拭去泪痕,深吸口气,迅速冷静下来:
“陛下有何话,罪臣都听着。”
李明夷笑着坐下,牵着他的手,语速飞快道:
“时间不多,朕先与你说下如今情况,你对外界知晓多少?”
赫连屠羞愧摇头:“罪臣困于水牢,只知贼子已夺了天下。”
李明夷点头,叹道:
“赵晟极此人筹谋多年,一朝反叛,的确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如今颂国建立,我大周已然覆灭,成了前朝南周。”
见赫连屠神色黯然,他话锋一转,笑道:
“不过,情况也并非那么绝望,事实上,这大半年来,伪朝廷也不好受……”
接着,他挑着几个重要的事件说了下。
比如谢清晏打入敌营,如今踏入六部。
比如文允和假意投降,眼下执掌翰林院。
又比如裴寂晋级是四境,殷良玉也在重整旗鼓。
《故园》与密侦司建立了盟友关系,谭同等人在各地建立分舵。
这一桩桩,一件件,他没有细讲,只大略说了下,隐去诸多细节。
可饶是如此,仍旧听得赫连屠一愣一愣的,粗犷豪放的脸庞上写满震惊的神情。
还没过一年,外界除开改朝换代后,竟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皇上非但没有成为四处逃窜的丧家之犬,反而在他的带领下,大周忠臣们遍地开花,一次次重挫朝堂。
这一切,都太让他意外!
甚至让赫连屠一阵恍惚,怀疑眼前的天子,当真是宫里那个不大起眼,性格内向的“景平太子”么?
如今这侃侃而谈的模样,眉宇间豪气干云的气度,又哪里有半点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