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中,今日滕王姐弟来探望罗贵妃,并留在凤栖宫内用晚饭。
因滕王已长大,非必要,不便宿在宫中,见雨势减小,姐弟二人辞别母妃,在下人撑伞簇拥下,朝宫外走。
恰好撞上了匆匆走出来的两位老臣。
昭庆眼睛一亮,主动迎过去,笑着打招呼:“徐师、杨相,这么晚才出来,可是与父皇议政?”
滕王也跟过来,客客气气拱手见礼。
杨、徐二人这才回神,也都微笑致意,四人寒暄起来。
杨文山倒没说什么,只是敷衍了几句,徐南浔却叹息一声,道:“议政是有,但惊讶也有。”
昭庆诧异:“徐师此言何意?”
徐南浔道:“殿下恐还不知,就在方才,姚醉死了,被那封于晏当街格杀,只怕是为了那涂山彻之死报仇,唉!反贼嚣张至此,皇上心情也不好。”
昭庆与滕王愣住了。
……
雨水渐渐小了,李无上道道袍舞动,她双手将李明夷抱在胸前,近乎将他揽入怀中,二人穿梭在夜空中,很快来到了李家宅子上空。
李无上道念力覆盖之下,屏蔽了宅子里下人的感知,二人径直落入天井,而后又撞入李明夷的卧房。
待房门关闭,她才将怀中的景平放下来。
李明夷感受着一路的温香软玉,这会一落地,反而空落落的,他手中的破碎风华已不见了,一次奏请,自然不可能换来这等神兵的永久使用权。
所以,战斗结束后,法剑就再次被巫山神女取走,这令他颇觉可惜。
至于宗师精血爆发出的力量,也大部分被法剑抽走,李明夷已重新恢复至真实的修为。
不,比那情况更糟糕,此刻他体内经脉皆有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至少一个月内,都难以完全恢复。
任何强行提升修为的法门都有代价,也幸亏有破碎风华的存在,否则他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
“让小姨看看,你伤势如何?”李桢毫不客气,这个女人半点没有边界感,伸手便掀开李明夷的衣服,玉手贴在他小腹处摸索,闹得李明夷浑身不自在,险些原地起立,一阵躲闪:“小姨,别……”
李桢笑了,用指头戳点他的额头:
“你小时候光着身子,小姨都看过,还怕这个?”
你说的“小时候”,指的是我婴儿时期吧……李明夷无力吐槽,只能任凭摆布。
李桢感应了下,眉头才舒展开:
“还好,幸亏你那一剑将大部分法力宣泄了出去,没有伤到根子,好好养一个月,就能恢复的七七八八,不过,类似的手段你以后莫要再用了,这种秘术,用的多了,会伤及根本,得不偿失。”
李明夷笑着说:“我知道,而且一滴精血何等重要?小姨想必也没几滴,皆有大用,这次我耗费一滴,已是败家子行径了。”
李桢掐了掐他的脸,笑着说:“小姨的都是你的,说什么败家子?”
她又眉头微皱:“不过你那一剑,竟没有全然打在黄喜身上,莫不是射偏了?”
李明夷摇了摇头,认真道:“小姨,哪怕我将全部剑气都打在黄喜身上,能重伤他么?”
“不能,”李桢摇头,“这阉人虽武力也一般,但终归是实打实的入室。”
“所以啊,”李明夷笑着说,“既然打了用处也不大,不如用来掩护我离开,而且……姚醉死了,他却只有轻伤,这于他而言,可未必是好事,赵晟极疑心病本就重,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的。”
李桢愣了愣,她心向修行,对这些朝堂上龌龊心思,蝇营狗苟并不擅长,但也听得出,景平是又算计人了。
她不禁大为满意:“没浪费就好,可惜,若只是逃走,本不必你出剑的。”
若单纯救人,她出手即可,结果还是用了一滴精血,她其实也十分心疼。
李明夷摇摇头,若他不出那一剑,李桢想救他,就必然要与黄喜交手,至少也要逼退对方。
可这样一来,局面就彻底无法收拾了。
而破碎一剑声势浩大,掩盖了一切动静,便是黄喜都未必能察觉到李无上道的出手。
在朝廷眼中,封于晏是自己逃掉的,这就将斗争的层次限定在了一定范围内。
不会牵扯到宗师下场。
而复盘这次行动,他的目的悉数达成,还有了意外收获,唯一的代价是欠了巫山神女一笔债。
不过,一切顺利的话,等一个月内,裴寂回京,至少能带回来一块“遗迹碎片”,还上债务,也就行了。
确认李明夷无碍后,李无上道也没多留,当即悄然离去。
李明夷等她走了,才飞快更换衣物,取出药物吞下,打坐调养。
今夜一战主要是内伤,所以他哪怕近期外出,也不会引人怀疑。
等李明夷运转了几轮周天,调养完毕,就看到后窗被推开,裹着夜行衣的司棋也摸了进来。
“公子,你没事就好。”大宫女长舒一口气,扯下面巾,“我看到大半条街都塌了,还以为你出事了,也就是收到了你的‘信号’,才立即撤离的。”
李明夷笑了笑,问道:“温染如何?”
司棋道:“回来的路上,我们一起跑的,没有看到尾巴,中途我俩分开了。”
那应该就是没事,稍后再联络确认下,今晚的行动就算大功告成。
至于引发的轰动,则要等明天去王府才能知晓。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要做。
“你回来的正好,换套干爽衣服,然后替我护法。”李明夷微笑说道,“我得将此事通报陛下,以及……故园的其他成员。”
这种提振士气的事,没必要隐瞒,与其让成员们明日胡乱猜想,不如直接告知。
在行动之前,他们完全不知此事,此时,只怕仍在为涂山彻的死而伤悲。
“好!”司棋本来有些吃味,觉得他先问温染,没问自己,但听到这话,顿时眉开眼笑,将这茬忘在脑后。
俄顷,李明夷催动体内剩余的内力,发动心有灵犀:
群发!
下一刻,京中故园成员,皆猛然心脏悸动。
397、故园成员的振奋
夜色已渐深,京城家家户户闭门,没人会在这种天气外出。
谢清晏今晚很早就结束了工作,吃过饭后,简单擦了擦身子,便和衣躺下了,昏暗的房间中,床榻上,夫妻二人并肩躺着。
“老爷……”谢夫人感受到了夫君的心情不好,伸手悄然去扯他的腰带,然后手腕被谢清晏攥住了:“今日有些累。”
谢夫人“嗯”了声,沉默了会,说道:“是衙门里有烦心事?”
“没有,睡吧。”
“好……”
谢清晏仰头望着帷幔,横竖却睡不着,他最近几日心情一直如这天气一般阴沉着,算来,倒与衙门无关,而是涂山彻爆炸的事所致。
直到涂山彻死亡的消息传来,他才得知了这个户部里前程似锦的年轻人,竟也是自己的“同伴”,也是故园的成员。
之后,谢清晏又收到了景平皇帝群发的吊唁,确认了涂山彻的身份。
谢清晏对他并不了解,也并不熟悉,只是惋惜,或该说是敬佩,拉着敌人共赴黄泉,何等壮烈的汉子。
他只后悔,在涂山彻生前未能与之交集,徒留感伤。
而等知晓姚醉未死,反而因此免除了罢免的危机,即将远赴胤国,谢清晏心中便开始发堵。
一种憋屈的情绪在酝酿、发酵,好好的一个汉子死了,可杀人者却逍遥法外。
偏偏……
自己等人又无能为力。
谢清晏很清楚,故园如今尚且孱弱,在涂山彻已经身死的情况下,做任何事都是错的,做理智的做法,便是……算了。
这样当然没有任何错处,可……
“沙沙……”
屋外雨水打在窗棂上,谢清晏听到了身旁发妻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可自己却依旧难以入眠。
谢清晏翻身坐起,小心翼翼下了床,放下了帘子,来到卧室的桌旁,从冷掉的茶壶中倒了一杯冷水,仰头喝下,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下一刻,屋外有闪电划过,谢清晏突然心口一阵悸动,他怔了下,数次联络后,他对此已十分熟悉。
谢清晏凝神静听,只听耳畔回荡起虚幻的声音:
“朕深夜联络诸卿,乃宣告一事,杀死涂山彻之凶手,周吏员、林百户、姚醉三人,已于今夜,悉数伏诛……今传告故园,告慰涂山英灵……”
谢清晏怔住。
“老爷?”床榻内,谢妻醒来,拨开帘子一片,疑惑地看向独自坐在窗边的夫君。
“无事,为夫喝口水。”谢清晏仿佛擦了擦眼睛,笑着回首。
……
同一个夜晚,风月胡同内。
文小姐推开书房的门,看到了油灯旁,披着一件单衣,独自坐在窗边的老父亲。
“爹……”
文允和头也不回地说道:“来的正好,将这东西拿去烧了。”
他指了指桌上摊开的纸张。
文小姐好奇地走过去,垂眸一看,吃了一惊,纸上赫然是一首长诗:“父亲作诗了?”
她口中说着,已于心中默念起来,旋即怔住。
这长诗赫然是为涂山彻所作,满纸尽是祭奠言辞,字字泣血,句句萧瑟。
“这东西留不得,被发现了要杀头的,”文允和道,顿了下,又说,“烧了好,可惜涂山君并无坟茔,否则……”
老人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涂山君。
堂堂当世大儒,竟对一个区区小辈,如此称谓。
文小姐却不意外,涂山彻的死讯传开后,父亲叹息了一整晚,却也无能为力。
“女儿知道了。”她轻轻地收起长诗,卷成纸卷,“爹爹也早些休息吧,人死不复生。”
文允和忽然看向她,老眼在烛光中泛着些许晶莹:“妙依……若有一日,为父也暴露了,你……”
文妙依笑了笑:“爹爹,女儿在政变时已死过一次,在教坊司又死了第二次……如今每多过一天,便都是赚的。”
文允和张了张嘴,叹息一声,他近来正试图为女儿寻找亲事,想要将她远远嫁出去,以免未来牵连。
怎奈何文妙依似已心死,坚决不受,他也不好催逼。
可涂山彻的死,却再次将他的这点恐惧勾出,文妙依却笑得坦然:“若有朝一日,女儿暴露身死,只想让父亲转告故园,若有余力,为咱们报仇便是。”
“报仇……报仇……”文允和苦涩,“谈何容易?”
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在他看来这便是自我宽慰的屁话,十年后,仇人该享受的福,该享的乐都已尝尽了,甚至没准仇人自己个都死了,再去报仇,岂非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