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5、“启禀陛下,姚醉他……”
破碎。
当这两个字于李明夷心头吐出,前方数十丈的街道都被定格了。
像是烙印在了无形的镜面之中,而随着李明夷手肘后拉,隔空拔剑。
“轰隆!”
雨幕之中,这条僻静的街道两侧的砖墙同时垮塌,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动。
两面墙壁就像两只大手,骤然合拢,砖石迸溅,烟尘四起,坠落的雷霆击打在烟尘中,电蛇狂舞。
雨水也遮不住那漫天的尘土,巨大的轰隆声惊醒了周围的住户,无数声犬吠响起。
李无上道在景平皇帝拔剑的一瞬间,隔空一抓,然后这位观战许久的天下第一美人也消失不见了。
鉴贞和尚静静站在原地,没有继续追。
按照他当初答应赵晟极的约定,李无上道若向朝廷出手,护国寺会予以阻拦。
但李无上道若只是对景平出手,便不是他的责任所在了。
“阿弥陀佛……”
黑衣老僧喃喃,他回忆着方才少年天子的一剑,有些恍惚,以他的眼力也看不出那一剑的来历,是大周皇室的底蕴么,当真不俗。
“贫僧小瞧你了……”鉴贞嘀咕了句,转身离开,今夜的戏散场了,他这个看客也该回去睡觉。
至于赵晟极,八成今夜无眠。
……
远处。
温染与年轻宦官一行人仍在对峙。
直到长街垮塌,对面一行被吸引了视线,温染心头悸动两次,她毫无迟疑,转身迅速远遁。
李明夷用锁心咒发来了撤离的信号,另外一边的司棋也从暗处起身,飞快离开。
“大人,贼人跑了!”一名北厂官差反应过来,“追不追?”
笑面虎一样的年轻宦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打得过,你去追!”
后者顿时不吭声了。
年轻宦官心下生出不妙预感:“去看看!”
二十来人的队伍迅速前行,途径正阳大街主路,看到了躺在冷雨中的姚醉尸体,众人微微吃惊,但无人停留。
等他们来到了坍塌的小街,只见半条街都倒塌了,可两侧的居民房屋却秋毫无犯。
烟尘被雨水渐渐压了下去,前方只有一片砖石堆成的断壁残垣。
下一刻,砖石被拱了起来,而后一只手先探出,引起一片低呼,再然后,“哗啦”的声响中,黄喜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
老太监那身顶好的袍子破破烂烂,浸透泥水,老脸上灰尘纵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整个人气息萎靡。
黄喜心有余悸,既有惊怒,更有茫然。
那一剑大部分力道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变成了砖石,压住了他。
“干爹?!”年轻宦官又惊又喜,野狗般窜上来,作势要搀扶。
“滚开!”黄喜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四下环顾,哪里还有封于晏的影子?
……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屋内君臣三人对坐,主位上颂帝端坐,神态慵懒,如一尊地上神仙。
杨文山与徐南浔两名重臣,分别汇报着朝堂上近期事务。
此刻,君臣对谈到了尾声,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裴寂那一行人,已确定南下了,”凤凰台主杨文山轻捋胡须,平静道,“这群人沿途劫掠船舶,因人数众多,难以掩藏,日夜兼程下,如今已难以追击。现下,只能差遣杜汉卿等地方兵力捉拿,只是短时之内,恐难有结果。”
徐南浔忧心忡忡道:
“那殷良玉被劫走,散落的红袖军残部想必又会聚拢,乃至啸聚山林,然则若只是这般,倒也无非又是一支‘保皇党’,迟早可歼灭,臣忧心的,还是那裴寂,此人若依仗武力,四处杀人,只怕……”
颂帝淡淡道:“朕反倒是盼着他如此。”
徐南浔一愣。
一旁,杨文山笑呵呵解释道:
“徐太师你想,这裴寂等人目的为何?无非是为了夺回江山,而这古往今来,凡杀性重的,有几个能成事?这夺江山,不是做土匪,土匪只要令人畏惧即可,而坐江山则是要将人分而划之,无非是将同伴增多,将敌人削减,且令中立者归附。
便是咱们陛下拿下江山,对南周绝大多数官员,也是尽可能拉拢,令其归附,哪怕是死硬派也要劝降,便是此理。”
“那裴寂若四处乱杀,反倒是会令那故园成为所有官员的公敌,人人畏之如虎,寝食难安,那故园便成了‘恐怖’的代名词,人人恐惧者,人人欲要灭之。
四境虽强,也会受伤,每次出手,也要休憩,伤添多了,便会弱,弱了便更易受伤。便是山中百兽之王,也不敢动辄袭击村落,便是此理。”
徐南浔捋着胡须,惭愧道:
“杨公此言极是,是老夫一时焦虑,思虑不周了。”
颂帝笑了笑:
“徐太师工于文学,论学问自是一等一,口才文采亦我大颂首屈一指,然则圣人亦有所短,心计之事有所欠缺,实属当然。”
顿了顿,他转而说道:“且那裴寂乃一介武夫,于大局并非关键,朕更在意的,反而是景平身边的谋士。”
“谋士?”
“景平性情怯懦,无能无才,这故园几次出手,皆颇有章法,朕料定此人身旁必有擅谋略之人。”颂帝道:
“只可惜,姚醉此番捉出那内鬼,却未能牵连出更多,否则……”
杨文山目光闪烁了下,小心翼翼瞧着颂帝面色,温声试探道:
“臣听说北厂的人,今夜摆宴给姚醉送行?之后这昭狱署,陛下可是已决心交给北厂?”
徐南浔看向颂帝,皱眉道:
“陛下,老臣有一言,纵观历朝历代,宦官专权皆生乱象,这黄喜督办北厂,本就与昭狱署职责重叠,如今若将姚醉的位置也交给宦官,只怕不妥。”
颂帝看了徐南浔一眼,淡淡道:
“太师所说乃老成之言,只是宦官乱朝,乃是帝王势弱所致,黄喜还是忠心的,至于这昭狱署……姚醉在胤国若做出成绩,朕也未必不会再给他个机会。”
“可是……”徐南浔张了张嘴。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打断君臣交谈。
“陛下,北厂督主黄喜求见。”尤达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颂帝扬眉:“这个时候他来作甚?”
尤达站在门外,犹豫了下,才隔着门扇小心翼翼道:“黄督主说……说……”
“说什么?吞吞吐吐?”
“他说……姚醉……死了!”
396、落幕
姚醉……死了?!
御书房内,颂帝怔住了,一旁的杨文山与徐南浔也互相对视,皆看出彼此的错愕。
好端端的一个人,在即将离京的关口,怎会突兀地死了?
“叫他进来!”颂帝说。
很快,一身泥水,狼狈不堪的黄喜出现在了门外,他推开门,跨过门槛,湿冷的水沿着靴子打湿了地毯。
“陛下……”威风凛凛的北厂督公噗通跪地,神态萎靡,“老奴前来领罪。”
“黄喜!你怎么落得这般狼狈模样?”颂帝愈发吃惊,抬手指着他,“姚醉又是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今夜庆功宴后,姚醉回家路上遭遇故园反贼封于晏截杀身死,老奴出手晚了一步,未能救下他性命……”
黄喜飞快地讲事情讲述了一番,不过,在他讲述的版本中,是自己那名暂代姚醉位置的干儿子,今晚为姚醉送行,担心故园的人闹事,这才央求自己去护持一番。
结果黄喜因天象落雨,去晚了,才未能救下。
嗯,别管人信不信,反正他只能这么说。
“……老奴本想擒拿活捉那封于晏,却不料此人不知用了何种秘法,竟短暂攀升近乎四境,手中更有一柄奇异法剑,极为诡异,老奴一时不察,被其暗算,未能将其捉拿归案……请陛下降罪!”
一番话说完,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杨文山捋着胡须,精明的眼眸闪烁了下,深深看了黄喜一眼,不发一语。
徐南浔则猛地站起来身,大为错愕:“又是那封于晏?!此人究竟何等实力?如此猖狂?”
连站在一旁的尤达也眉头紧皱,他直到此刻,才知晓细节。
上回封于晏便疑似出手击杀了金花婆婆,但并未确凿,如今此人能当街格杀姚醉,更能从黄喜手中逃脱,可见其手段非同一般。
颂帝面无表情听完,书房内气氛突然压抑沉闷至极,仿佛有一团风暴在酝酿。
“又是他……又是此人……”
颂帝呢喃,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态,而是平静的令人心慌。
颂帝环视屋内众人,忽然道:“朕杀了他们一个涂山彻,他们就要杀朕一个姚醉。”
无人开口,噤若寒蝉。
颂帝又看向黄喜,目光幽深:“你说你没来得及救下他。”
黄喜不敢抬头,脊背弓的更深:“老奴无能。”
“封于晏有从你手中逃生的手段,可你倒是活蹦乱跳的。”
“老奴……”黄喜额头大颗大颗汗珠落下。
颂帝看了他头发花白的老宦官好一阵,才说道:“没有第二次,不要忘了,你能有今天是依靠谁。”
黄喜如释重负,“咚”的一声叩头,起身离开。
颂帝闭上了眼睛。
杨文山起身拱手:“夜色深了,陛下好生休息,臣等告辞。”
徐南浔也反应过来,一同告辞。
颂帝挥挥手。
屋内众人离开,直到尤达最后一个跨出门槛,关上了房门,又看了眼明亮室内映在窗户上的一动不动的影子,心下叹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