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饶是能抽调来的人手并不多,只有几十人,但故园在京城的人也不多,姚醉相信已经足够。
就像现在,裴寂在察觉到局势变化的时候,仍一动未动,反而是视线死死锁定那撞开的大门。
黑暗中,一道单手拎着一杆沉重乌黑的方天画戟的高大身影走来。
那黝黑的冷兵器尖端拖曳在地上,随着秦重九的前行,于石板路上犁出数道深深的沟壑。
“裴寂,这次,你逃不掉了。”秦重九冷漠开口。
与此同时,姚醉已经转身冲入宅院,他的目标是阻止殷良玉被劫走。
至于裴寂……没人认为他还能如上次一般逃掉。
这一次,周围地形远不如上次有利于他,更关键的是,秦重九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
“你轻功再强,面对绝对境界的差距,也毫无意义。”秦重九跨步上前,分明只是一人,却有如一座山岳倾倒而来,将粉碎一切。
裴寂拄刀而立,脸上没有意外的情绪,仿佛早有预料般。
风骤起!
这片街区的风忽然变大了,宅子周遭一圈,那因厮杀而被丢在地上,燃烧着的灯笼被风吹着,纷纷点燃了灯罩,成了一颗颗于地上滚动的火球,或是燃烧的风滚草。
裴寂露出雪白的牙齿,缓缓抽刀,抬起头,眼神桀骜地迎向秦重九:
“若非陛下让我忍耐,早在前些天,我就想去寻你试刀了。”
秦重九心中咯噔一下,莫名生出隐隐的不安。
裴寂轻声道:
“有个人前些天与我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深受启发,想着若以往所有的刀法可以将速度提高,便是寻常的刀术也足以爆发出难以抵御的力道。
只是曾经的我已逼近躯体极限,但现在可以挥刀更快,风随人走,人也更快。
所以,这第一刀……是六十四倍速的刀法……”
后面的话,秦重九听不清了,更无暇去思考对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他眼前只有随风而至的璀璨刀芒。
快到极致。
秦重九如临大敌!
……
宅院中,殷良玉今夜无眠,只静静地坐在房间中等待着。
白天中午的时候,李明夷与她暗示了今晚的行动,殷良玉既期待又担忧,因而,当外头喊杀声起的同时,殷良玉就已经起身,主动推开了房门。
“啊,你怎么出来了?”
门外,守门的老嬷嬷正被外头声响吸引,看到门开,不禁愣住了。
下一刻,殷良玉突兀冲到她近前,将手中一根筷子“噗”地刺入老嬷嬷的喉咙,鲜血迸溅,洒在女将军侧脸上,很烫。
老嬷嬷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明白这个一直在被喂药的女人为何能爆发出这等力量,分明她该走路都艰难才对。
她更不会知道,李明夷每次亲手检查殷良玉的饭食的时候,都会给她加一点对冲“化功散”的解药。
殷良玉修为虽远远没恢复,但至今已经与身体康健的凡人无异了。
这时候,黑暗中一道身影悄然浮现出来,殷良玉警惕地捏紧另外一只筷子看去。
一身黑衣的温染自夜色中显露身形:“殷将军,陛下命我,接你离开。”
“是你……”殷良玉上次回京述职,曾与温染有过一面之缘,虽没见过她的真容,但却记得她腰间那两柄飞刀。
正要答应,忽然两女同时望向院外,感受到了一股庞大的气机在碰撞。
狂风大作,门窗哗啦啦震动着。
殷良玉惊愕之间,温染忽然挡在她身前,面无表情地拔出双刀,张开双臂,一手一利刃,面朝前院:
“有人来,你进屋,从后窗走。”
殷良玉是极果断的性格,当即冲入房间,就看到后窗已经打开了。
一个裹着厚厚的衣服,将身体骨架故意撑大的黑衣人影站在窗外,五指朝她一抓,殷良玉只觉自身被一股力道牵引着翻出了窗户。
“念师!”
女将军一惊,便看到这名蒙面念师已经麻利地取出一只画轴,抖开:“委屈将军一下,请入画中!”
……
庭院中。
姚醉甫一冲进来,抬眼就看到了一金一银,两股刀芒宛若电光般,疾奔至面门。
姚醉骇然变色,拔刀格挡,“叮当”碰撞声中,两柄飞刀被撞飞,却在半空划了一个圈,被温染随手捉住,人已逼入姚醉身前三尺。
接着,在姚醉惊恐交加的目光中,温染如同一台静谧的机器,双刀飞转,身影腾挪,每一刀都精准的如刀谱上描述的最理想境界。
姚醉奋力抗衡,却震惊地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武道技巧,在这名反贼面前,却全然被压制着,处处被动。
这一刻,他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劫法场案后,自己伤势稍愈,曾去停尸房查看朝廷高手袁笠的尸体时,在其尸身上目睹的那些精准的,仿佛非人的,足以令任何武者动容的伤口。
“袁笠死的不冤!”
姚醉脑海中,崩出这样一个念头,接着,身上开始陆续绽放的血淋淋的伤口,令他心中窜出寒气。
若继续对拼下去,他会死。
意识到这点后,恐惧压下了战意,他只能寄希望于秦重九废掉裴寂后,前来斩杀此女。
可为何,秦将军迟迟未至?
……
醉月居。
“那件事与我无关了。”
李明夷手持酒壶,淡淡说道,心中却暗道一声可惜,秦重九等人埋伏在那边,裴寂的实力只怕藏不住了。
374、景平:殷将军,好久不见
“叮叮……”
夜色中,金银飞刀化作两条细线,盘绕于姚醉身周,令他的攻势节节败退。
额头见汗。
四周的喊杀声仿佛都消失不见了,姚醉聚精会神,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抵挡温染的进攻上。
然而就在他察觉到,自己已有些难以招架,在权衡是否要以伤换伤,搏命拼杀的时候,温染的进攻突然如潮水般退去了。
黑衣女子裹挟双刀,随风而去,身影一起一落,已上了屋顶,然后纵身向后院墙方向跃出。
“逃了?”姚醉手腕酸软,身体晃了晃,心中先是长舒一口气。
虽说彼此境界仿佛,他搏命厮杀,哪怕会死,对方同样也会面临重伤的结局,但显然二人都不愿死战。
“不好……”下一刻,姚醉猛地反应过来,视线投向漆黑的屋内,意识到殷良玉已被劫走了。
这女人本就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而秦重九迟迟未至。
姚醉持刀,于院中猛地回头,望向院外,想要看个究竟,可下一刻他愣住了。
只见一墙之隔的宅院之外,黑夜中一根龙卷风不知何时升起,强劲的气流形成了一根巨大的“风柱”,将其余人都隔绝在外。
同时,也将秦重九死死地拖在了暴风眼中。
狂风吹起所有人的头发与衣袂,姚醉呆呆地仰头望着这一幕,脚边是被风扯动,在院子里翻滚的桌椅与瓦罐。
“入室……”
姚醉喃喃,眼中满是震惊。
这不是秦将军的本领,所以,答案只有一个,裴寂登堂入室了。
“大人!那些贼人正在撤离!”
忽然,几名昭狱署的官差持刀从后门冲了进来,面色焦急:
“有人看到殷良玉被他们护送,骑马朝东边跑了!”
姚醉猛地回神,一股恐惧涌上心头,倘若殷良玉被劫走,即便今日是联合行动,可他同样也难以向颂帝交代。
“追!”他下意识道,然后又停顿了下,改口道,“将附近的穿廊修士召集过来,与我一同追击!”
他不敢单独去追击温染,担心马失前蹄。
而这一迟疑、拖延,顿时给了故园的人撤离的时间窗口。
一名本来压着杨郎中打的禁军强者正欲追击,却因姚醉的号令,不得以狠狠瞪了眼疯狂朝远处逃窜的南周余孽,扭头折返。
相比之下,保住殷良玉才是头等大事。
而就在一片混乱之中,却没人注意到,在西侧的方向,将自己裹成球的司棋踩着两片瓦片,轻盈地避开战场,划过夜幕,来到了巷子中早停靠的一辆马车旁。
翻身钻入车厢,将手中画轴一抖,殷良玉便跌落下来。
画师的这画轴虽好,但也有诸多限制,便是凡人都无法盛放太久,否则会出大问题,更遑论修士。
修为越高的人,越难以被关入画中,画卷能持续的时间也会剧烈缩短。
殷良玉全盛时期,甚至压根都没法进入画中,也幸亏这段时间一直吃化功散,才能用这种方法逃出。
“我带你离开这里,朝廷鹰犬有我们的人引走。”司棋飞快说道,转身就去解开马缰。
殷良玉担忧道:“他们看不到我,只怕未必会上当。”
司棋头也不回地说:“宫廷画师将自己画成了你的样子,嗯,若是白天还不太像,但这黑灯瞎火的,没那么快被察觉。”
说话间,马车已经哒哒地离开了巷子,从制定好的路线迅速行驶离开,逃离交战的范围。
与此同时,远处的房屋建筑上,温染开启了“隐遁”的身法,化为了一团近乎半透明的模糊光影,在一片片屋脊上腾挪跳跃,坠在马车后头,为其断后,保驾护航。
等到远处厮杀声渐渐远去,温染确定没有尾巴,才骤然加速,提前来到马车行将经过的一栋楼上,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在马车顶棚。
而后单手抓着车厢的木梁,翻身而下,于殷良玉警惕的目光中滚入厢内:“是我。”
殷良玉长舒一口气,犹自有些恍惚,自己竟真的被带出来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温染缓缓收刀,不带感情的声调响起:“去见陛下。”
殷良玉心脏猛地一跳!
……
……
醉月居,夜色深了,昭庆公主身为皇女,不适宜在外太久,因而率先于双胞胎的保护下离开,返回公主府。
余下的门客们则没有这个顾忌,小王爷早已安排下客房,想回家的便回去,不想的便睡下,明日再走。
至于滕王自己,则因为连续被敬酒,整个人已经醉醺醺的了,这会正在一群门客的簇拥下,大声吹嘘自己过往在奉宁府的英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