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醉笑了笑:“陛下早有交待,若今日你还没成,那明天这人就该移交给我昭狱署了。”
李明夷忽然沉下脸来,眯着眼盯着他,反问道:
“敢问现在可已经是明天?今天还没过,人就还归我,姚署长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好好守好院子就够了,省的出了纰漏,令南周余孽钻了空子,乐极生悲,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姚醉被抢白了一通,面色变了变。
“走!”却见李明夷一挥手,带着陈金锁径直离开了。
“大人,这姓李的当真狂妄,拿着鸡毛当令箭,等明日将这女贼丢入天牢,大刑伺候,看她还是否嘴硬。”一名狗腿子走过来,献殷勤道。
姚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做好你的分内事,今晚是最后一班岗,谁若松懈,小心我先让谁吃鞭子。”
众人闻言,纷纷肃然,不敢再嬉皮笑脸。
连续几日看大门,无风无浪,所有人都难免懈怠。
……
另外一边,李明夷与陈金锁在路上便分开了,也都不再打算尝试。
接下来,只等明天到来,姚醉将人提走,就算结束。
回到王府中,滕王竟早在总务处等待,见他回来,一脸关切地问:“先生回来的这么早?”
李明夷迎着办公室内,众人的视线,笑了笑,有些疲惫地说:
“那女贼负隅顽抗,软的不吃,看来得吃硬的。我的任务结束了,明日她会被带去昭狱署。”
一众门客面面相觑,意识到首席是承认失败了。
这还是李明夷入主滕王府后,第一次落败,甚至往前追溯的话,也是他入京后第一次失败。
“哈哈哈,”沉重的气氛中,滕王爽朗的笑声打破静寂,他大咧咧走过去,手臂揽住李明夷的肩膀,浑不在意道:
“这破事可算结束了,要本王说,就该早丢给姚醉那帮人去,也省的先生劳心劳神,要我说,这是好事啊!那个谁,冯遂,今晚订的酒楼是哪个来着?”
已晋级一等门客的老冯起身道:
“醉月居。这还是李首席亲自挑选的。”
前两日,颂帝规定了截止日后,滕王就过来说过,要在今晚安排一顿宴席。
若劝降成功,就是庆功宴。
若劝降失败,便是犒劳宴。
“对,醉月居,”小王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今儿都别忙了,下午都回去收拾下,晚上叫上王府所有门客,醉月居包场,本王请你们吃一顿,犒劳李先生这段日子的辛苦,都给我空着肚子,不醉不归!”
一众门客大喜过望,纷纷道谢,吹捧王爷豪气。
气氛一下就热烈了起来。
李明夷笑了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默许此事。
一片喧闹中,无人注意到李明夷望向屋外阴云时,眼孔中透出的一抹狡黠。
……
傍晚,李明夷与滕王一起去了公主府,叫上了昭庆,而后一同赶赴醉月居。
这座酒楼位于红拂巷一端,附近地形复杂,靠近青楼,是哪怕夜晚也很热闹的区域。
同时,也位于关押殷良玉地点的正南。
今晚,整个三层酒楼都被包场了,王府的文、武门客们已提早到达,熊飞等护卫,也被李明夷派人叫了回来,彻底将殷良玉交给了昭狱署的人保护。
夜色渐深,酒楼内灯火明亮,王府上下觥筹交错,一道道菜肴穿插送上,楼内还有歌舞表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滕王姐弟起初与李明夷、冯遂等人一桌,闲聊吃喝。
酒至半酣,小王爷“与民同乐”,起身端着酒杯,学着江湖里豪雄的气派,一桌子挨个去与门客们交谈,每一桌人都受宠若惊,纷纷敬酒,成为楼内焦点。
楼上,栏杆边,李明夷与昭庆公主依靠栏杆望着下头,头顶上一盏盏灯笼明亮温馨。
“殿下,王爷这举动是您指点的吧。”李明夷喝了不少,此刻似乎有些醉,笑着问。
昭庆公主浅饮了几倍,此刻略觉微醺,加上楼内闷热,面庞绯红,人比桃花艳。
闻言笑吟吟看着他,摇头道:“先生这回可猜错了。”
“哦?”
昭庆俯瞰下方,于一桌桌间游动的滕王,笑道:
“滕王虽在朝堂上许多事上十分迟钝,也时不时会说些不找边际的话,缺少心机,但正因性情质朴,反而有些事不用教,便会做的极好。
比如他知晓你今日可能不开心,便摆宴吃喝,又比如现在,看上去,他设宴是给门客们提振士气,一桌桌走过去,是在拉拢这些人,或者……替你撑场子,以免你这次失手,丧失威信……
这些是你我能看出来的,但其实他未必想了很多,只是觉得应该如此做。
归根结底,大概还是从小耳濡目染,小时候……父皇对手下那些将领,也是这般做的。”
李明夷怔了怔,重新看向楼下的小王爷,点点头,感慨道:
“是我想多了,是了,其实最好的学习,并不需人教,就是耳濡目染自然习得的,为人父母,总归是子女第一任的教师。”
昭庆眸子亮了亮,咀嚼着这句话,笑道:“先生这话好,我得记下。”
呃,是烂大街的句子了啊,行吧,这真不算文抄……李明夷莞尔。
昭庆又忽然道:“先生今晚心事重重的,是还在想着殷良玉的事?为没能成而耿耿于怀?”
“那倒没有。”
李明夷抬手,从附近走过来的一名女婢手中托盘上,取了一壶酒,仰头豪饮了口,继而视线透过对面敞开的窗子,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夜空:
“那件事与我无关了。”
……
与此同时,关押殷良玉的居所附近。
天色昏暗,夜空中没有星月,附近也缺少商铺,因而格外昏黑。
昭狱署的官差提着灯笼,围绕着宅子围成一圈,一个个数着日子,等待时辰。
姚醉腰挎长刀,带人每隔一段时间,便走一圈巡逻。
他没有进入宅子中,就像李明夷说的,今天还没过去,至少要捱到明天,他才能将殷良玉带走。
在此之前,哪怕李明夷明显已经放弃了,可他仍旧不能坏了规矩,否则,就是给姓李的递把柄,没必要。
与此同时,在姚醉看不到的地方,黑暗中,围绕着这座宅子的四方,一条条胡同内。
一名名黑衣人手持利刃,如潮水一般,悄无声息的蔓延,展开合围。
那是藏在京城内的大周暗卫。
戏师、画师、吕掌柜、杨郎中四名大内高手,分别率领一支队伍,从四个方向逐步靠近。
并在安全距离内潜伏在巷子中,等待讯号。
姚醉提着灯笼,迈步拐回大门时,一名名困倦的官差赶忙打起精神:“大人,一切正常!”
“嗯,”姚醉颔首,却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下一刻,他手中灯笼一晃,忽然身子一顿,视线骤然拉远,死死盯着前方街道。
只见,黑暗中,一名江湖人打扮的人影正堂而皇之,一步步靠近。
“谁?”姚醉厉喝一声,也惊醒了其余的官差。
昏暗的长街上,那人影走的近了,停下脚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带着沧桑胡茬的面容。
以及,腰间笔直的狭刀。
“周人,裴寂!”
373、故园的实力
裴寂!
夜风沿着长街吹来,令姚醉手中的灯笼摇晃起来。
他瞳孔骤然收缩,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劫狱。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也就在近乎同一时间,宅子四周方向,同时爆发出惊呼声,那是潜伏在四周的故园成员同时发难。
大内高手们率领江湖暗卫向昭狱署的官差发起了冲锋。
在这个阴云密布的夜晚。
“好大的胆子!”
姚醉怒喝一声,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可他眼底却没有惊惧,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子兴奋来:
“上次让你们逃了,这次还敢出来。真以为每一次你们的运气都那般好?”
裴寂手腕一动,腰间的麻绳应声断开,他拄刀而立,黑发在夜风中抖动着,酷似话本故事里,行走江湖的剑豪:
“运气?姚醉,你似乎过于高估了自己,而低估了我,倘若你只带了这点人手,那不如放弃抵抗,引颈就戮。”
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嘲讽,而留在姚醉耳中却只觉面红耳赤。
“都是穿廊,你无非走的比我更远一些,又在神气什么?上次不也被秦统领驱赶如丧家野犬?夺命奔逃?”姚醉冷笑道。
他的确不是裴寂的对手,但他自认差距不大,所以也并不畏惧。
然而下一刻,他又话锋一转:
“若是时机恰当,本官不介意与你这贼子较量一番,不过今天不行,既然你们蠢到自投罗网,那这份功劳我们就收下了。”
裴寂心中一动。
下一刻,他扭头朝附近另外一座宅子望去,只见原本黑漆漆的宅子内,陡然窜起火光。
大门轰地由内而外撞开了,一道道黑影扑了出来,那是打扮成寻常人的禁军高手。
不只是这个方向,此时此刻,四面八方中,都有一股股潜伏的禁军破开民居,手持刀剑冲了进来。
于喊杀声中,加入战团。
原本那些昭狱署士兵已经被故园的人撕开了缺口,打的节节败退,这会有了新生力量加入,整个局势也得到了逆转。
姚醉在笑。
同样的坑,岂会反复踩无数次?
在明知道裴寂等一伙人可能潜藏在京城附近的情况下,还冒险将殷良玉高调接进城里,并准许李明夷的方案,安排在天牢之外劝降,难道会毫无准备?
事实上,昭狱署的人只是摆在明面上的防守力量,来的人大部分都不是衙门精锐,而是要舍弃在台面上的卒子,真正的守卫早已埋伏在这些民居中,耐心蹲守着。
这也是颂帝只给李明夷几天时间的原因。
京城里需要高手把手的重要地点太多了,临时抽调这么多高手在这里,短时间还好,一旦拉长了,被故园探明虚实,若是趁机进攻朝廷防守空虚的地方,反而得不偿失。
并且,出于隐蔽目的,也不能调集过多人手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