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您，祝您在那边万事如意，一切顺心。”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和爷爷灵前的碗轻轻碰了一下，正准备一饮而尽时，忽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个是茅台？”
林克手一抖，青白的瓷碗摔到地上，碎成几瓣。
“唯……是你在学人说话吗？哈哈，别，别在这个时候开玩笑啊。”林克只觉得浑身僵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然而等了片刻，【唯】并没有回答。
“问你是不是茅台，你这孩子瞎说啥呢？去纽约几年表达能力退化啦。”那个声音再次说道。
林克这回脖子都硬了，回头也不敢回头，冷汗跟小河似的往下淌。
“是，是茅台，而且是52年产的正宗的茅台。不是从唐人街小商店买的，那里假货多，水果和茅台我都是从纽约的华夏使馆商店买入，水果不保证，但店主说了，茅台保真。为了文化推广，卖给海外同胞的肯定不能掺假，绝对正品。”
林克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唯你别不吭声啊，你快说两句话，刚刚我是幻觉吧？”
又听一两秒，发现还是没有声音，林克终于松了口气。“应该是幻觉……”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吸溜”一声，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也就勉强正宗，年份够但没保存好，不是窖藏，比我当年喝的差着不少意思，。”
“也是，好东西谁便宜老外啊……不过啊，再咋也比洋酒香。”
“不是，你这孩子咋变得傻不愣登的？”
啪——！
一个巴掌轻飘飘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林克终于确信不是幻听，“哇啊啊啊啊啊啊~~！鬼啊！！！”
……
泛着绿光的地下大厅内，一青年男子手脚并用的躲到棺材后。
那表情扭曲的……像极了兰若寺以为遇到真爱的宁采臣，西湖边浪漫相逢一见倾心雄黄酒娘子化蛇的许仙。
老刺激了！
“熊孩子啊你！叫个屁！酒都让你碰洒了……”一个身穿睡衣、身体半透明的华人老爷子飘在半空，笑眯眯的对他说：“再说我是你爷，你跑啥？”
“爷，爷爷？”林克心中犹豫，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恐怖故事、鬼怪传说。
可看着老爷子自娱自乐的飘来飘去，甚至还尝试着去端酒碗……有点儿想笑怎么办？这恐怖气氛瞬间消失大半。
“您能喝的着吗？”他忍不住嘴欠的问。
“能，味道还行，你回头多给我买几瓶。”老爷子咂咂嘴，指着分毫未下的酒碗。“别看没下去，酒香已经被我喝了，这里面剩下的是酒精水。”
酒精水……好吧，对于喜欢酒的来说，美酒确实不止酒精和水。
“那您怎么证明您是爷爷，您先说出我的小名儿是什么？最开始那个小名。”
“狗蛋？”
“不是！”林·狗蛋，……(*￣︿￣)。
“哈哈，当然是小己。这是爷爷取的名字，爷爷怎么可能忘记。”听见幽灵说出“小己”这个词，林克一下放松下来——因为全世界只有爷爷知道他这个小名。
毕竟，这个名字从未被用过。
当初林克取名时，按族谱排应该叫“林克己”，结果遭到爸妈的一致反对！
林爸的理由是，“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现代年轻人应该张扬个性，克什么己，克己奉公，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不止态度坚决，甚至是深恶痛绝！
仿佛和这四个字有什么深仇大恨。
然而有趣的是，二十年后，林爸拒绝了药企的邀请，回国支援，不仅捐献大半财产用于购买先进设备，研究成果还归国家所有。真的讲奉献不求回报，简直把“克己奉公”四个字刻进骨子里。
可见人青年时和老时的人生观不仅不同，甚至还截然相反。
林妈也不同意，因为约束个性只在东方是美德，整个西方奉行的都是强盗逻辑！
这边才不讲克制欲望，讲究的是得寸进尺！便宜占尽！
——凡是能抢到的都是我的，抢不到的也是我的！
——甚至博弈没有“双赢”，只有“零和”！
她小时受传统教育，长大却在欧洲读书，曾深受其害，因此绝不赞同。我儿子凭什么从起名就比别人矮一头，坚决不行！
于是最终只截取前两个字，林克/LinKe，中英两便。
克什么己，要的是攻无不克！克敌制胜！
林爷爷有点儿小不甘心，悄悄给他取了个小名儿叫“小己”，可叫几次便悻悻放弃。
不顺口，还总让人联想到孔乙己。
名字这个东西，被叫才有意义。
第142章 我的爷爷是地仙
“真的是您？可您怎么……您现在是幽灵吗？”林克看着透明的爷爷好奇问。
“也许吧，毕竟人老了就会死，死后就会变成幽灵啊。”林爷爷开朗的说。
“呵~”，哪怕此刻心中百感交集，林克仍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当人面说鬼话……但爷爷还能开玩笑，至少说明还不算差。
到了这时，他差不多也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领高地。站直身体，慢慢向着漂浮的影子靠近。林爷爷也停下来，满含期待的等着他走近。
林克一点点看着，样子，要比记忆中苍老太多。
身体，也有些驼背……但每个细节都对，下巴上的疤痕，稀疏的头发，带着老茧的双手。
“爷爷。”林克哽咽着叫出声来。
其实哪有那么容易验证——“证明你是你”是世上最无解的难题。
唯有愿意相信，才会直接相信。
毕竟相比起钻进实验室几个月不见人的父亲，从春到冬奔波于欧美秀场的母亲，爷爷才是那个真正陪伴他长大的家人。尤其在记忆解封后，子欲孝而亲不待，何等悲恸！
再见一面已经是苍天眷顾，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所以是不是幽灵不幽灵重要吗？
这已经是所有梦想中最美好的瞬间，拿所有财产交换都买不到的奇迹！“爷爷”，林克一步步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朝林爷爷伸出手去。
林爷爷也张开双臂，让林克拥抱住……那感觉很奇特，就像在抱起一团棉花，有一些实体感，但不多。不像幽灵那样会双手穿过去，但也不像抱着一个成年人。
“爷爷！”这一刻，林克终于确认，瞬间泪崩。
他一直以为，爷爷的离世、父母的离异和突如其来的死亡这三件事会是他终生遗憾。
此生唯愿剩下的时光里，能尽可能的弥补所有人！
至于他自己，就后半生好好忏悔。这些记忆也许会消失，也许会随时间推移慢慢褪色。或者日积月累，无人倾诉，最终变成压在心底的大山——成年人的世界本就如此。
而这所有的遗憾中，对爷爷的愧疚排首位。爷爷陪伴他整个童年和青年，而爷爷去世时他却不在身边。
时至今日，没机会对爷爷说一声对不起，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如今再见面，就像横在胸口的大坝被戳开了一个大口子，成千上万吨的洪水倾泻下来，林克忍不住抱着爷爷的幽灵嚎啕大哭，委屈得像个一米九的孩子。
“莫哭，乖孙，莫哭啊，爷爷现在挺好。”林爷爷慈祥的说道。
虽然外形还保留着病逝前的模样，其实内在生命形态已经发生转变。
只剩精神体的爷爷既不会受病痛之苦，也不再有衰老之虞。
只是他现如今胎坐囊中，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灵力只剩一点点，要做的事情却有成千上万。和那些相比，重铸形体远排不上号。
换个角度，林爷爷也算是重新出发。
算到穷途，向死而生，终于破了天道困局！只待脱困而出，潜龙腾渊，从此海阔天空，万象更新。
就像从老者返老还童变回婴儿，哪怕脆弱无比，但前路也因此变得开阔。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弹起来就没完。
林克这一哭也是天崩地裂，仿佛要一口气将这数年的心酸全都宣泄出来。林爷爷其实很理解，甚至还有些心虚……
所以他只是轻轻拍打林克的背部，让乖孙哭个痛快。
林克再大在他眼中也是孩子。
等哭累了，林克脸一擦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形象有点儿崩，好在亲爷爷面前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爷爷，那您这到底怎么回事儿，现在算灵魂？幽灵？还是鬼啊？怎么感觉和电影演的不一样？是这边的上帝不收吗？那您能不走，一直像这样吗？有什么风险？我看您的形体似乎比刚才凝实了一些，实体感越来越强，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林克一连串的问题，内里是害怕爷爷再次消失的担忧。
“哦，怎么说呢？说起来就是说来话长。”林爷爷挠挠没剩多少头发的脑袋，这事儿不是没法说，而是不知道该说多少。
“爷爷我啊，现在既不算是灵魂也不是幽灵，如果非要较真，应该算道家元神？”
“这么说您真是道士？”
“这不废话吗，不然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世上，死后拥有怨念的灵魂会变成厉鬼，栈恋不去的会化作幽灵，而无论鬼还是幽灵都无法长存。”
林爷爷飘忽了一阵子，终于确认完自身的状况，满意的停下做出要讲古的姿势。
“唯有生前曾以力量重新构筑的灵魂，才能在死后长存世间。我们道家用灵力构筑的灵魂，便叫元神。”
说话间，林爷爷的外形一直在变化——如果说最初像透明的气泡，那现在至少是有色玻璃。脚已经能落在地上，还能在灰尘上留下淡淡足迹。
说明不是林克的错觉，林爷爷正逐渐变成实体。
林克为此高兴着。
“要说爷爷我的情况……已经抛却身舍，化作地游仙罢。”
“地仙？”林克脑子嗡了一下，瞬间联想无数……等等，那这本书的名字是不是该改成《我的爷爷是地仙》？
“呸！别乱说，没的让人笑话。”林爷爷赶紧阻止，不让林克继续联想下去。
林爷爷最高修为也到金丹九重，称一声真人很适合。后来虽因一些事修为跌落筑基，但境界还在。而且他这一门从不以修为论短长，金丹地位比元婴老怪还高。
懂的人都不敢碰算门。
“元婴老祖飞升失败，脱去皮囊转修道途，称为地仙，少说也要几百年修为！你爷爷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地游仙和地仙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凡是涉及到元婴的话题，都别乱说。
因为涉及到那个层次，轻易不出世，可一个念头便可以神游全球。虽说到那个层次仍留在地球的可能性很小，终究不是没有。背后说人长短，容易遭雷劈。
见林克还很迷茫的样子，想这个孙子是在国外长大。
会国语，喜欢华夏文化，但有些事情不在那个环境长大没法理解，只能换个方向解释，“咳，就是那个……地游仙的说法或许不准确，但另一种应该听过，土地爷知道吗？”
“土地爷我知道！”你说这个我可就不困了，土地爷嘛，西游记，孙悟空一遇到麻烦就喊土地老儿，滚出来寿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