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死后能葬在公共墓地、自家院子或农场里,东方人也有家族墓地的说法。
林家现在有自己的土地,又是海外分支,爷爷既然没说把遗骸带回国内,完全可以在农场选一处作为家族墓地。因此林克不清楚为什么爷爷要分立两处墓穴。
既然一切是爷爷的遗愿,他照办就是,尽心配合不露马脚。
恰好有看到的人,得知今天是林爷爷的忌日后,也去买了束鲜花参与祭拜,林克一一答谢。小镇很小,消息很快传遍,来祭奠的人越来越多,放下的鲜花墓碑前都要堆不下。
皮埃尔、卡洛琳姐姐还有罗宾都来了,罗宾也知道了他要休息的原因。
三个人帮忙将鲜花围着爷爷的衣冠冢摆放成最好看的样子。
然后有人站出来,说爷爷曾经帮过他,接下来是更多的人站出来讲述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林克认真的听着,发现都是真的,没有夸张和美化的成分,看来爷爷确实曾帮过不少人。
回到农场已经是下午,关上用寥寥几根木头钉成的农场大门,挂上牌子示意主人不在家。
再用一把锁从外面将屋门锁好,后门进入房间,从内部锁好后门。几个门都挂上一碰就响的铃铛,到时别说他在地下室,就算在地下河都能听到。
事实证明他这番努力不是白费功夫。
在他进门没多久,就有一个紫发小姑娘逡巡着溜达到门前。
她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就兴致勃勃的跑来了,还不知道镇里发生的事。
先被关着的大门惊了一下,又确认似的看了看门牌是真的,才无奈的蹦跶两下,表情鲜活起来。艾比活泼的打量四周,又探头探脑的朝里面张望,甚至试图翻越栅栏。直到看见门上的铁将军,才撅起小嘴。
可没一会儿又自己开心起来,蹦蹦跳跳的回去了。
这就很艾比盖尔……林克隔着窗帘看着,直到目送她离开。
换个时间还有心情陪小妹妹玩,但今天不行。
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林克拿着地下室钥匙和另一个袋子,打开了通往地下的铁门。当站在向下的台阶前,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站在这里。
手伸进门边的黑暗中,摸到一个暗槽,摸索许久。
随着一连串的“啪啪”开关响,环绕地下室的气灯被依次点燃。
气灯的光随时间推移逐渐增亮,渐渐照亮整个岩石密室。地下室的通风情况良好,随着气流涌动,有一种明亮的光辉在缓缓飘动的感觉,呈现出一种既恢弘又诡异的氛围。
空间空旷。
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口堆放的那数十个打包纸箱和家俱,如同小山挡在门口。看来当时的皮埃尔也很害怕这里阴森的感觉,没敢深入。林克却觉得舒适,因为唯的根须也延伸到这里。
林克拿起挂在最门口的那盏气灯,绕过纸箱山朝内部走去。
整个地下室的面积堪称广阔,听罗宾说至少有上千平米——他之前对上千平米没什么概念,如今一眼望去,就像办公楼打通了一整个楼层那么大。
8根孤零零的石柱屋顶,在灯光下拉出放射线的影子。
4根立柱位于四角“星”位,另外4根集中在最中央的位置,呈正方形布局,之间相隔9米。立柱的交叉点是地下室最中心点,位置丝毫不差,拿尺子量都不会这么精确。
无视了脚下的经年积尘,林克开始一边回忆,一边操作。
仿佛早猜到会有今天一样,林爷爷唯一一次领他下来的时候,就手把手的教会了他如何操作。
林克记忆解封之后,对这部分的印象特别深刻。
机关十分复杂,林克或是将柱子中的一块石头抽出半截,或是将墙壁上装饰的青铜火把扭转一个方向,或是扳三下回一下,前后操作五次。
最后,他将手中的煤气灯放在地面上。
那里有个因石头拼接不好留下的浅坑,看着不起眼,但等放下煤气灯时,却会发现凹槽恰好与煤气灯的青铜铸造底座,严丝合缝镶嵌起来。
用力转动煤气灯,然后关闭手里的煤气灯,等了几分钟再点燃。
轰——嘎嘎嘎~
随着一声闷响,连整个地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接着是一连串的啪啪声,周围墙壁上的气灯依次关闭,再依次打开。只是这次打开后亮起的却不再是橙黄色的灯光,而是绿莹莹的渗人光芒,盈满密室,仿佛无数双眼睛!
等完毕后,整个地下室都诡异得仿佛阴曹地府。
浮动的光辉从若隐若现变成凝若实质,氤氲的绿色烟雾光华沿着墙壁和地面流动。
当他低头时,花岗岩的地面都在绿光下都呈现出半透明的形态,就像一层玻璃。甚至……林克还能感觉到,空气中正有种无形的力量在汇聚汇集!
他的感觉没错,当这股力量汇聚到巅峰,地面忽如水波般涌动,一个台子从“泉水”底部浮了上来。
是的,不是像机关那样,打开,闭合,伴随咔嚓咔嚓的齿轮咬合声。而是石头变得像水,将沉在湖底的东西托浮起来。
林克挠挠头,倒没有害怕,因为在记忆中曾见过一次。
只是上次漂浮起来的石台上摆的是一张石床,之后他躺在上面执行了封印仪式。
而这回,石台上摆放的是棺椁和牌位。
棺材是上好乌木,中式,上盖下座,外有套棺,庄严肃穆。
牌位是不知材质的淡金色木料,边缘不饰花纹,表面涂黑,上书一行金字——“林公讳仲言之位”。
林仲言,这是爷爷的姓名吗?
林克有些挠头,他和爷爷一起生活十五年,还是第一次知晓爷爷的名讳。爷爷嘛,当然是叫爷爷,叫我家老头子他也很开心,但直接叫名字肯定会挨打……爷爷爱他,但不溺爱。
灵牌上只有姓名,没有生卒日期,也没有头衔,更无丧主。
看笔迹,连灵牌都是林爷爷亲手写的。
笔迹稳定有力,字体温润圆滑,显然是早在手足无力之前便已写好。
而这些一看就不科学的布置,肯定也出自爷爷之手。包括眼前这个大工程,加起来怕不是要十年才能完工。算算农场开垦时间,也许从农场走上正轨就开始操办这件事情。
很明显,林爷爷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唉,林克轻轻叹息,就像很多孩子幻想过父亲是个隐藏的亿万富翁一样。当年李小龙风靡全球时,林克也曾经幻想过爷爷是来自华夏的武林高人。留下两本武林秘籍,助他修成绝世神功,回纽约报仇雪恨。
有点儿天真,毕竟现在就一个人。
当然,如果可以他更希望爷爷还活着……都已经是超凡者,为什么不让自己活的更久些呢?您是华夏人,应该懂怎么修仙吧?咱华夏的修仙界不都讲究一个长生吗?
难道您生前追求的是战斗力?
可您一个小老头儿,搞什么打打杀杀啊!
就算为国为民,可您是黑户,这个国家和您有什么关系?好好活着等儿孙孝顺不好吗?伤心中带着埋怨,嘴里不知不觉就说出来……泪水流的满脸。
第141章 林采臣
林克小时候,正逢父母事业上升期。
林爸从事医药研究工作,林妈从事时装设计,都是需要灵感火花的职业。虽说事业能干一辈子,但人灵感最活跃的就是20到40岁这个年龄段。
林克那时候少年老成,顺口溜张口就来,鼓励他们拼搏事业。
他和爷爷在乡下生活,没人管,其实也挺好的——老爸老妈曾留下一个学期,结果一家人过得鸡飞狗跳!
林家三代父子杀成六边形!
李女士一个人同时要敬着长辈,爱着丈夫,疼着孩子,根本顾不过来。没办法,最后还是分开减少矛盾,远香近臭了属于。
林克小时候说凄惨点儿,就是跟林爷爷相依为命,说高兴点儿,那就是狼狈为奸。
反正爷俩在一起特开心,林克童年所有欢乐的记忆几乎都和爷爷有关。
他对爷爷的感情远超老父亲……如果爷爷有超凡力量,他宁可这力量是长生不老。
不然百年后一抔黄土,连儿孙都见不着,生前再强又有何用?想想爷爷那个抽烟喝酒打麻将的小老头儿,又从不离开星露谷,似乎应该也许大概……并不强?
不过所有的期待与猜测,都在看到棺木那一刻烟消云散,只剩满心的伤感。
他满眼都是爷爷过去牵着他的样子,泪水怎么都止不住。游戏中爷爷还给孙子留下一封信呢,现实中的林爷爷留下的只有灵位?
信呢?
信呢!
林克围着棺材转了好几圈儿,说好的信呢?您哪怕留下几个字骂我也好啊!
至少让我有个念想。
最后那几年,他闹得确实不像话,狠狠伤了爷爷的心,甚至连爷爷生病的消息都不知道。即便如此,爷爷还是把农场留给了他……但却一个字都没说。
大概,到最后只剩失望吧。
“对不起啊爷爷,真的对不起。”林克深深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落在石地上。不止对林爷爷,他想对每位亲人朋友道歉,为自己过去的狂妄无知道歉。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终于能面对自己的内心。
痛哭一场后,他挽起衬衫衣袖,用崭新的毛巾和干净的水,将石台和棺木都仔细擦拭了几遍,务求一尘不染。
擦拭中,林克还发现了棺材盖上刻有字,都把他给气笑了——换成任何人敢在亲爷爷棺材盖上刻字,都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但问题是,这字一看就是亲爷爷刻的……真是让林克哭笑不得,您可真行,去世了还不消停。别人是坟头跳舞,您这是棺材板上刻字。
得了,反正也是您自己的。
但这就是爷爷会做的事啊,一个诙谐幽默的小老头儿……你这无处安放的幽默感,都体现在棺材板儿上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林克只看了个标题:《五行吐息纳气诀》。
他就没心情看下去了。
信呢?
明明这就是爷爷留下的功法,明明这就是他回星露谷最想追求的!
超凡力量,唾手可得!
可是他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我的信呢?!
摆好带来的祭品,鸡鱼都有,八热八素。然后是来自华夏的瓜果梨桃,中华烟,最后将几只瓷瓶搁在一边。黑瓶红标,52年的茅台。
林爷爷爱喝酒,尤其爱喝白酒。
点燃线香,听说香可通阴阳,那自己说的话,爷爷一定能够听到。林克盘腿坐在祭台旁,认认真真将自己这些年的生活,点点滴滴,事无巨细,甚至包括内心的想法,全部讲了一遍。
无论好的坏的,丑的美的,龌龊的光辉的,全都不避讳。
说完自己都挺难受的。
就如同四十岁的人回头去看二十岁的自己,很难受,想捏死,但依旧是自己啊。都说二十岁会犯的错四十岁不会再犯,那其实是错觉——有些错误只会一犯再犯。
林克把能说不能说的全说了,相信爷爷的在天之灵一定想听,也一定能够听到。
不知过了多久,说到嗓音沙哑,中间更换了好多次香烛,直到被闹钟声打断,他才意识到时间已经是差几分钟午夜。
12点整,就是爷爷的忌辰。
如果林克去查三年前的农历,应该会发现这一天恰好是大年初一凌晨。
等时间到点。
他恭恭敬敬跪下,给爷爷磕三个头。
摆上爷爷最爱的青白瓷碗,拧开带来的瓷瓶,咕嘟咕嘟的将白酒倒进瓷碗里。清澈的酒浆落入白碗,沿着瓷碗边旋转,芬熏的酒香顷刻间弥漫了整个地下室。
林克感觉这酒气有些呛,呛得人泪水跟着酒浆一起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