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弗森赵和科纳特陈对了个眼神。
可惜冯绣虎不懂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不想懂,他只想尽快把这俩洋人打发走——眼看已经后半夜了。
托弗森赵和科纳特陈眉来眼去交流了半晌,再次看向冯绣虎。
托弗森赵深深看了眼他,点点头道:“你……算了,我果然没看错你。”
丢下这句,他就率先化作迷雾消散了。
科纳特陈冲冯绣虎笑了笑:“明天我在大座堂等你,期待你的表现,冯绣虎执事。”
说罢,他也随之化雾离去。
等屋内的迷雾消失殆尽,冯绣虎总算松了口气,一下躺倒在床上。
“走了吗?”
他望着床顶问道。
“走了。”
蚀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冯绣虎又爬了起来:“我们也该走了。”
他快速换好衣服,从床底掏出布包揣进兜里,悄摸地推开了门。
来到顺子门外,隔着门都能听见鼾声震天。
冯绣虎轻轻推门进去,来到床边当先捂住顺子的嘴。
顺子惊醒,怒目圆睁,也不管看没看清,一拳照着冯绣虎面门打来。
幸好冯绣虎反应快,一把擒住了顺子的手腕:“是我!”
顺子冷静下来,惊魂未定地咽了口唾沫:“大哥,你吓死我了。”
“嘘。”
冯绣虎示意他噤声:“动静小点,跟我走。”
……
两道身影摸黑出门。
在门口时没能逃过苗根生的眼睛,冯绣虎竖起手指冲他比了个“嘘”,苗根生就偏开头去假装没看见。
走上空荡荡的街道,顺子总算能开口说话了。
“大哥,咱这是要去底城?”
出发前冯绣虎特意让顺子抱上了绳梯,所以顺子才猜了出来。
冯绣虎点点头:“待会儿你就在墙上等我,守着绳梯,我尽量赶在天亮前回来。”
顺子讷讷应了,冯绣虎没说具体要去做什么,所以他也懂事地不多问。
二人脚程不慢,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顺子将绳梯固定后抛下去,转头叮嘱冯绣虎:“哥,小心些。”
冯绣虎回了个放心,抓着绳梯爬了下去。
夜幕下,整座底城就像被泼了桶浓墨,漆黑一片。
冯绣虎看不清脚下,只能依着感觉往下爬,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冯绣虎松了口气,转身回望。
星光黯淡,建筑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一个没有光明的世界。
他要穿过整座底城,去到海边。
提步前行,冯绣虎还没走出几步,忽听不远处有人呼救:“这里——我在这里——”
虽然已经很努力在喊了,但依然能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很虚弱。
冯绣虎走过去一看,不禁乐了。
原来是被吊在墙边的工厂管事钟思远——他居然还没死。
钟思远也愣了。
大晚上乌漆嘛黑看不清,他只依稀瞧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墙上下来,起初还以为是有人来救自己了,结果走过来一看——居然又是冯绣虎。
冯绣虎凑近打量他,钟思远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神情萎靡,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当看清是冯绣虎后,钟思远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沙哑着嗓子哭泣:“冯老爷!我知错了,您就当发善心,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冯绣虎低着头思索,钟思远以为他真的考虑起来,顿时有了希望,赶紧趁热打铁:“冯老爷!以后您就是我亲爷爷!只要你放了我,我保管再不敢来了,回去还替你给鲁司长说好话,让他不再打鸮人的主意……您这是做什么?”
冯绣虎确实在考虑——他担心就这样走了钟思远不停吵闹把人引来,所以在考虑怎么让他闭嘴。
他想着办法了。
只见冯绣虎弯腰脱下一只鞋,再扒下一只袜子。
钟思远话音刚落,一只破洞袜子就塞进了嘴里。
冯绣虎对他说:“待会儿我回来要是看到袜子不在你嘴里,我就割了你舌头。”
钟思远赶紧把袜子死死咬住,忙不迭点头。
冯绣虎总算放心了,转身离去。
上一次横穿底城是收供奉银那次,当时是顺子带的路。
这次只有冯绣虎一个人,好在抬头就能瞧见断浪桥的轮廓,只要顺着断浪桥指的方向走,大不了绕几个弯路,总归是能走到海边。
但冯绣虎面临的最大的麻烦不是方向,而是黑暗。
这么晚了,底城丁点灯光都见不到,加上道路狭窄,还错综复杂,冯绣虎完全是摸着黑下脚。
这一脚下去踩了木板,那一脚下去又踢了蟹笼。
一路是乒乒乓乓,伴随着冯绣虎的吃痛骂娘声,倒也热闹。
幸好底城人大都胆小谨慎,即便在屋内听见动静,也轻易不会出来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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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突破,两面性
一片漆黑中,冯绣虎磕磕碰碰不知走了多久。
随着从最后一条巷子的夹缝中钻出来,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涛声入耳,成了静谧中的主旋律,仿佛是大海在低沉吟唱。
朦胧的月亮挂在夜空,像是一块磨砂的银盘子,细碎的光芒洒落在海面上,涌向滩涂的浪花被染上粼粼波光。
四周的一切都被笼罩在黯淡的光晕中,寂寥,且深邃。
海风袭来,冯绣虎裹了裹外套,埋头继续往前走。
他踩进了滩涂,随着愈发深入,腿也陷得越深。
淤泥像是滑腻腻的触手卷进他的裤腿,彻骨的凉意冻得冯绣虎打了个寒颤。
蹚着水继续往前走了一截,海水渐渐没到冯绣虎的腰身。
借着月光,冯绣虎举目四顾,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就如他之前说的,一个受侵蚀规则影响的地方不难找。
很快冯绣虎就找到了。
那是一块突出海面的礁石,无数年来被风吹水蚀,它的表面光滑,却也棱角分明。
冯绣虎洑水过去,费劲爬上礁石。
依照蚀教他的办法,冯绣虎从衣服内兜拿出布包翻开,将三样沟通灵界的物品依次摆放在面前,然后盘膝坐下运转功法。
法力流转,冯绣虎缓缓吐气,闭目凝神,他开始在心里默默感悟,与规则共鸣。
蚀兀自不放心,在脑海中出声提醒:“想想我给你说的,千万别瞎想。”
随着对精神的控制放开,冯绣虎身周慢慢显现出各种玄妙的符号,它们浮动飘落,眨眼又消散无形。
时间流逝,符号涌动得愈发频繁。
无根木渐渐朽烂,压棺钱爬满锈迹,引路灯芯泛黄发黑。
冯绣虎却没有丝毫动静,黑暗中仿佛与礁石浑然一体。
不知不觉,耳边的涛声消失远去,一切归为死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无尽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很多东西。
高山、森林、雪原、江河、城市、村落、野兽、人群。
不论高大或茂盛、不论辽阔或汹涌、不论繁华或祥和、不论原始或文明。
最终一切都归为尘埃。
消亡,是万物既定的结局。
侵蚀,是世界必经的过程。
冯绣虎不想去思考其中的意义,这一切都离他太远了,但在潜意识里,他理解的“侵蚀”不止如此。
或者说不该是这样。
他的念头开始发散,思绪开始混乱。
凡事都具有两面性。
冯绣虎依稀记得有位伟人说过:“世界上有好的东西,也有坏的东西,自古以来是这样,一万年后也会是这样。”
他控制不住去想。
侵蚀是什么?
什么叫侵蚀?
是由微不足道的我开始,去扩散,去传播,去覆盖,去摧毁,去掀起浪潮,去侵蚀世界——
“冯绣虎!”
“冯绣虎——!”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在脑海中炸响,冯绣虎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在往海底下沉。
猝不及防灌了口海水,冯绣虎赶紧屏气,蹬腿上浮。
哗啦——
他破开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转头再看四周,哪里还有刚才礁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