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绣虎依言照做,再次将合上的镜子递过去。
他朝摩根卫官挑了挑眉毛:“赶紧拿着,这可是功劳。”
摩根卫官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他一点就透,扯下桌上盖着茶具的罩布,将镜子仔细包起来。
然后冲冯绣虎笑道:“冯执事放心,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用东大陆的话说——我喝点汤就够了。”
可不就是功劳吗?
神庙此时看似是在追查倪知文痴呆的原委,实则是在找这面镜子的下落。
现在他只需把这面镜子送到科纳特陈手中,再顺带一提自己是怎么和冯绣虎默契协作,看破了神庙的阴谋,功劳就稳稳到手了。
摩根卫官心满意足,越看冯绣虎越顺眼——外界都说冯绣虎脑子坏了不好相处,可他接触下来,觉得也没那么夸张嘛。
冯绣虎也松了口气——这烫手山芋总算送出去了,自此倪知文痴呆的事可跟他再无半点关系。
摩根卫官好心提醒:“神庙正在追查这件事,虽然没有证据,但怀疑你是一定的——当时没人看见你跟倪知文动手吧?”
冯绣虎竖起拇指在脖子上划了一道:“一个没留,尸体也处理干净了。”
摩根卫官皱眉思忖片刻:“糟了,你肯定忘了处理灵体。”
他怕冯绣虎不懂,还耐心解释:“人死后,灵体会在原地徘徊一段时间才会进入灵界。这个过程有长有短,短的可能就几分钟,但如果长的话,停留个好几天也是正常的。”
冯绣虎眨眨眼,不知道怎么接。
别的他不敢说,但侵蚀的咒术就这点好,只要沾上了,甭管是肉身还是灵体,全部一块儿报销。
对此,洛蒙张和霍利斯吴,以及瑟姆卫官和于段浑,他们四个最有发言权。
摩根卫官越想越不放心,半晌,他一把抓起布包收进怀里,起身道:“不行,我现在就去禀报科纳特主教,有他出面干预,你才能彻底安全。”
他冲冯绣虎点点头,出言宽慰:“你放心,就算神庙真的从灵体嘴里问出话来,他们也不一定敢对你怎么样,毕竟这次是倪知文先动的手。”
……
从圣堂出来,冯绣虎慢悠悠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想着事情。
神庙是不会对他怎么样,但倪世财就不一定了。
没证据又如何?作为幕后的策划者,倪世财最清楚这件事是怎么回事。
他就倪知文这一个宝贝儿子,如今被搞成了痴呆,难说他会不会心一横,直接找冯绣虎拼命。
冯绣虎还挺期待的。
不知不觉,他又一次走到了断浪桥下。
穿过门洞,看向左边。
断浪桥和白石墙的夹角处,原本搭着升降机的位置此时空空荡荡,冯绣虎已经快要看习惯了。
他来到墙边,扶着栏杆往远处望。
底城大体还是那副模样没有变化,但在滩涂上捕捞的人少了。
冯绣虎放过话,只要参与凿墙修阶梯的底城人,都管一顿饭。
视线再往回看,墙底西边,密密麻麻的人影干着活热火朝天,白石墙上已经能依稀看出阶梯的雏形。
不求贵人施舍,也不求神祇怜悯。
这是他们亲手修出来的路。
或许早该有这样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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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长日当空天破晴,娘娘归位风雨惊
预想中倪世财的报复没有到来,冯绣虎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他猜倪世财是想给他憋个大的。
家里也风平浪静。
细腰儿和水仙灵芝两姐妹没有再争斗过。
虽然细腰儿还是会有意无意地在冯绣虎耳边说水仙灵芝的坏话,诸如“办事不牢靠”、“干活不利索”之类的,但总归是没再动过手。
而水仙灵芝则老实乖巧了许多,她们默默干着自己的活,依然眼尖心细,贴心伺候,但是把那些小心思收起来了。
至少在冯绣虎面前是这样的。
顺子从底城接来了鸮人弟兄,还是那几个熟人。
叶宝真,林秋收,花满福。
加上苗根生一共四个。
幸得宅子够大,前院的空屋子住他们几个绰绰有余。
如今冯绣虎仇家颇多,顺子深感担心,于是他让四名鸮人分成两班,晚上时一班守门,另一班就在街上巡逻。
期间熊桂媛也托人送来了书信,信里她对那日身体抱恙未能见面表示了歉意,并且在信中附上了自己家的地址,说有急事可以直接登门寻她。
至于熊桂媛为什么不亲自来解释,冯绣虎猜测可能是那天有些吓着她了——主要是冯绣虎事先也不知道熊桂媛还是个黄花大姑娘,不然怎么也得少打一鞭子。
但令冯绣虎感到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是,熊桂媛居然住在上城区。
冯绣虎暂不清楚她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上城人,还是生意做大后搬上去的,他也懒得细想,遂抛之脑后。
……
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突然闲下来,冯绣虎反而有些不习惯。
这天吃过早饭,冯绣虎在考虑是去洗个神仙浴还是去戏台听曲。
他拿不定主意,就转头问旁边的细腰儿。
细腰儿红了脸,扭捏道:“奴家可不敢去汤泉楼那种地方。”
冯绣虎默默点头,心想也是,细腰儿这细皮嫩肉的,搓两下得叫唤半天。
于是他一拍手:“行,那今天就先去听戏。”
另一旁,顺子眼里的期待光芒黯淡下去。
收拾妥当,三人一块儿出门。
细腰儿挽着冯绣虎,一路都眉开眼笑。
像是生怕别人误会了她跟冯绣虎不是那种关系,她一会儿进胭脂铺逛逛,一会儿又在蜜饯摊上停留,恨不得每个人都知道她是冯绣虎的人。
可一路走来,冯绣虎的脸色是越逛越阴沉。
不是因为细腰儿。
而是因为他总能听见远处有人喊:“疯大虫来啦!”
然后就是一阵人影逃窜。
不仅如此,每当细腰儿进了哪间铺子,铺子掌柜就战战兢兢堆起笑脸迎出来,细腰儿看上的东西尽数白送,还把好话说尽,就盼着他们赶紧离开。
好似送瘟神。
不一会儿顺子手里就提满了挂绳。
细腰儿还想再逛,冯绣虎忍不了了,拽她一把:“你打秋风呢?抢钱都没你来得快。”
细腰儿撅了撅嘴,但还是依言消停了。
三人到了琳琅街戏台。
今天人还不少,台下不剩几张桌子。
冯绣虎扫了一圈,在偏角落的一个位置坐下。
可当他坐下,附近座位上的人不约而同纷纷起身,走的走散的散,愣是在冯绣虎周围清出一片空位。
冯绣虎揉了把脸,他没人可怪了,于是在心里记恨那车夫。
人还在走,眼看要走光了。
“都他娘不许走!”
冯绣虎突然大喝,抄起短斧剁在桌面。
众看客僵硬看来,站在原地是动也不敢动。
冯绣虎环视众人:“坐下!”
看客们默默坐回凳子上。
戏班班头躬着腰小跑过来,点头赔笑:“班长老爷好,班长老爷莫生气,今天想看什么,我让他们立马换。”
冯绣虎想了想:“还看风雨娘娘,退波涛和斩雀妖都看过了,你给演点别的。”
班头略作思忖,道:“倒是还有一出,只是这戏有好些年头了,很多人也不喜,所以戏班演得少,叫做——长日当空天破晴,娘娘归位风雨惊。”
冯绣虎挥手:“就这个了。”
班头躬身应了,赶紧跑回后台准备。
不多时,但听敲锣打鼓声骤起,台上缓缓拉开帷幕。
一名素衣女角被两名孔武有力的男角押着走出来。
只听女角提声唱道:“咿~天崖千仞乌云蔽,海郊万丈起浪潮。”
左边男角接道:“乌云盖头雀仙惊,献尔血肉还清明。”
右边男角又接:“浪潮滔天鱼神怒,祭尔魂魄复海平。”
素衣女角作不屈状,振袖甩开两男角,往前两步昂首道。
“悲哉!神仙高远难触及,人却愚昧空自许。”
“怒哉!神仙漠视苍生苦,人却同室操戈戟。”
“可笑哉!神仙不知我姓名,人却将我献神明。今日我来应此劫,但求——神销仙灭天复晴!”
“好!”
冯绣虎看得兴奋极了,不停拍手叫好。
两名男角架起长矛,齐齐逼近一步:“胡言妄语休再说,速速血溅天崖去!”
素衣女角对着台下作悲愤状,半晌后,她掩面拂袖,纵身往前一跃,栽倒在戏台中间,然后她顺势跳起舞蹈,手舞足摆间,好似正在坠落。
最后,素衣女角轻盈一个翻身,就闪进了后台消失不见。
锣声鼓声骤急,号角声沉闷悠扬,仿佛要天倾地覆。
正当众看客哗然时,道道光柱从斜上方迸射出来,将戏台上照得斑斓一片,好似苍穹外的阳光刺破乌云。
冯绣虎大惊:“这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