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冯绣虎已经明白了一些,他语气不满:“所以说,你明知道那俩是假货,却还是选择跟他们合作——这做法更不地道了。”
阿伯特摊手:“所以我才在第一时间道歉。”
冯绣虎斜眼看他:“那我要是不接受呢?”
阿伯特笑道:“我可以提供一些金钱方面的补偿。”
冯绣虎一拍大腿:“你果然听说过我的故事!”
阿伯特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冯绣虎意识到自己嘴快了,试图往回找补:“其实我不是一个爱钱的人。”
阿伯特干笑附和:“看出来了,马二先生视金钱为粪土。”
冯绣虎赶紧摆手:“倒也不至于。”
话题又僵住了,阿伯特不知该怎么接茬。
冯绣虎挥挥手:“补偿什么的先不急,咱先把正事办了——”
他瞪着阿伯特:“那俩骗子就快把我的名声搞臭了,你是不是该消停了?”
阿伯特抿着嘴唇:“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不如我们合作吧——真正的马二叶三就在我的面前,我何必继续跟骗子合作呢?”
方有六终于忍不住了:“讲半天全是马二叶三,你就不能提一嘴方六?”
阿伯特愕然地看着他:“方六是谁?”
方有六握紧了拳头,愤懑地转过身去。
冯绣虎扯回话茬:“别管他。先说我不是答应了,我只是好奇——你遇到的麻烦到底是什么?”
阿伯特面露犹豫,视线游移了两秒:“……有人要杀我。”
冯绣虎脑海中灵光一闪:“黑三娘?”
阿伯特没料到冯绣虎居然知道这茬,显得有些诧异:“你是哪来的消息?”
冯绣虎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铜哨帮成天炸你铁路,你也把她视为眼中钉,你俩的梁子早结下了,除了她还能是谁?”
阿伯特恍然大悟,旋即无奈地笑了:“用大玄的话说,马二先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525阿伯特的故事
冯绣虎虚心求教:“你再卖关子我就抽你。”
阿伯特呵呵笑了两声:“好吧,别生气。我的意思是,马匪和工厂的斗争,并不是黑三娘要杀我的原因,只是她达成目的的手段。”
冯绣虎一时没转过弯来:“想杀你还需要专门找个原因?她可是臭名昭著的马匪,杀人不眨眼,没有道理可讲的。”
阿伯特意识到冯绣虎没听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换了个方式解释:“假如你是马匪,你会想杀我吗?”
冯绣虎脱口而出:“当然……”
话音未落,他忽地反应过来了——对呀!马匪为什么要杀阿伯特?一边是剪径劫道的歹人,一边是高高在上的大老板,正常来说,二者之间的冲突最多也就只限于炸铁路抢货物了。
扪心自问,如果冯绣虎是马匪,得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对阿伯特起杀心——就看阿伯特身边大批神卫军的阵容,这跟过来送死有什么区别?
当想通这一点,一个新的问题立马摆在了冯绣虎的面前:“等等,你是怎么知道黑三娘要杀你的?总不能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吧。”
阿伯特眯起眼睛,语气中也平添了一丝虔诚和郑重:“一个非常权威的渠道,足以让我无条件信任。”
冯绣虎好奇凑近:“具体有多权威?”
阿伯特微微颔首:“圣殿。”
冯绣虎一愣:“战争教会的圣殿?太京那个?”
阿伯特郑重点头:“没错。”
别说冯绣虎了,就连顺子都觉得这话有问题,忍不住插嘴道:“福纳斯城有人要杀你,你自己都没能察觉,反而是远在太京的圣殿先知道了,然后把消息给你送来?”
阿伯特还是点头:“没错,是这样的。”
看得出来他确实无条件信任战争教会。
“这算什么道理……”
顺子小声嘟囔。
冯绣虎摆摆手示意顺子别插话,消息怎么来的不重要,他得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清楚。
遂问:“所以圣殿送来的消息说了,是黑三娘要杀你?”
阿伯特却摇头道:“并没有,消息内容很简略,只说有人策划了一起针对我的暗杀,试图阻碍教会在虞霭州的工业计划。”
“随后不久,教会就为我增派了护卫。”
他摊手指向周围的神卫军。
“从人数也能看出来,教会认为这次暗杀会对我的生命安全产生重大威胁,否则也不会如此重视。”
冯绣虎扫视周围,撇撇嘴道:“照你这样说,我反而觉得想杀你的不是黑三娘——就凭一帮响马,恐怕还算不上威胁。”
阿伯特似乎料到了冯绣虎会这样说,抿着笑容反问:“但如果不止是一帮响马呢?”
冯绣虎斜眼看过去,等待着下文。
阿伯特微微一笑:“我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早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在暗中展开了调查。”
“现在有足够多的证据表明,黑三娘已经跟堕云城那群愚蠢的学生联手了。”
冯绣虎心头有了一丝明悟,但面上不动声色:“学生?”
阿伯特嗤笑一声,给冯绣虎递来一支雪茄:“就是学生,他们自称自洽会还是同乡会什么的,举着捍卫虞霭州的大旗,想把我们赶出去——真是可笑,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是来带领玄国走向文明的?”
冯绣虎摆手拒了雪茄,自顾自掏出香烟点上:“学生怎么会和马匪联手?他们不该是一路人。”
阿伯特耸耸肩:“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但我也并不意外,毕竟打打杀杀的事情并不适合学生,所以他们需要马匪帮自己冲锋陷阵。”
“马二先生是从南边过来的,这一路应该也看到了不少,他们煽动闹事,靠游行向府衙施压,平心而论,这种小伎俩其实无法对我造成太大影响。”
“但直到府衙代为转达了一项自洽会的诉求,我才意识到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故事似乎来到了关键处,冯绣虎抬眼:“什么诉求?”
阿伯特冷笑连连:“作为虞霭州工业体系的规划者和掌控者,自洽会希望我前往堕云城出席一场面对面的‘对话会议’,商讨出一个大家都能够接受的结果——比如严格限制工业区域的范围等等。”
冯绣虎笑了:“鸿门宴呐这是。”
阿伯特不懂“鸿门宴”是什么,但看得出冯绣虎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阿伯特缓缓吐出一口气:“如果没有收到圣殿的消息,或许我已经去了。”
冯绣虎默默点头:“所以,在幕后出谋划策的是自洽会,负责动手的就是黑三娘。”
听了全部内容的方有六也不禁咋舌:“把人骗出来杀,这帮学生也是够狠的。”
冯绣虎不置可否,其实他反而觉得——心狠的不是那帮学生,而是周岫青。
学生们不过是被自洽会的理念所裹挟,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这个计划的本意,甚至还以为真的是要跟洋人在会议上唇枪舌剑。
只有周岫青这个巾帼社的成员,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杀人去的。
冯绣虎和方有六都看明白了事情的本质,唯独顺子有个疑惑:“可是只凭黑三娘,就一定有把握将你半路劫杀吗?”
这次不用冯绣虎和阿伯特开口,方有六替他解答了疑惑:“你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思维误区。”
“在自洽会和黑三娘眼里,阿伯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生命威胁。如果没有提前收到警告,他不会产生戒备,身边也不会有这么多神卫军护卫。而黑三娘只需要做她自己最擅长的事——在阿伯特前往堕云城赶赴会议的途中,在铁路下埋好火药,然后送他上天。”
这番话说得阿伯特不太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作为差点掉入死亡陷阱的当事人,他其实是心有余悸的。
“所以我觉得我这算是正当防卫。”
阿伯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黑三娘想杀我,我当然有必要还击——只有她死了,我才能睡得安稳。”
526故事的变数
事情圆回来了。
自洽会和黑三娘想把阿伯特骗出去杀,阿伯特不上套,并准备先宰个黑三娘泄愤。
于是才有了冯绣虎他们在城外看到的巡捕司“剿匪”的戏码。
冯绣虎挑着眉毛:“所以你让外面那俩假货继续冒充我招揽匪寇,也是为了削弱黑三娘的力量?”
阿伯特爽朗一笑:“算不上削弱,黑三娘在铜哨帮的威望远比你想象得更高,被‘马二叶三’的名望吸引来的大多是些不入流的江湖人,有没有他们,对黑三娘的影响都不大。”
“而我之所以让那两位继续这样做,其实是为了给自己的安全多加一份保障。”
方有六眼皮一抬:“你担心黑三娘狗急跳墙,兵行险着?”
阿伯特竖起大拇指:“好敏锐的洞察力,不愧是马二先生的伙伴——你叫什么来着?”
方有六翻了个白眼,把头偏向了一边。
阿伯特也有些尴尬,重新看回冯绣虎:“黑三娘没落网之前,我不会踏出福纳斯城一步,所以眼下唯一需要担心的就只有一件事——她主动进城来找我。”
“所以我需要那些江湖人当我的眼睛,或许他们不是合格的保镖,甚至贪生怕死,但至少他们能够分辨出哪些人是他们的‘同类’——这项能力,哪怕所有神卫军绑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们。”
冯绣虎默默点头,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大家都是在飞沙道上混日子的,黑三娘如果真带着马匪摸进城来,保不齐就会被“熟人”给认出来。
故事讲完了,阿伯特满眼期待地看着冯绣虎:“马二先生,我相信你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冯绣虎吐出烟柱:“让我给你当保镖?”
阿伯特立马否认:“当然不是。”
旋即露出笑脸:“我想和你交朋友,我会付出最真挚的友谊。”
冯绣虎似笑非笑:“你既然听说过我在千屿城的事,想必也该知道我对洋人和府衙做过什么。”
阿伯特笑道:“难道在马二先生眼里,我是个不懂得思考的蠢货吗?那种以讹传讹的谣言,只有目光短浅的市井草莽才会信以为真。”
他真诚地看着冯绣虎:“你是强大的修士,无论是眼界还是准则,与我们这些普通人早已不在同一个层面。”
阿伯特摇着头说道:“所谓的杀洋人——难道你天生就对我们西大陆人有偏见?所谓的斗府衙——难道你天生就仇视官方?这显然不可能,任何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所以我坚信你的一切行为都是事出有因。”
冯绣虎没有发表评论,但这番话简直说到了顺子的心坎里,他猛地一拍桌子——嘭!
阿伯特吓了一跳,情绪都被打断了,惊愕地望着顺子。
顺子激动得语无伦次:“可不是么!那狗曰的威尔斯,明明是他调戏阿笙姐在先!还有府衙——”
声音一滞,顺子发现冯绣虎沉着脸把他盯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激动过头了,于是埋着头重新坐下。
冯绣虎看向阿伯特:“你说的没错,我没有看不起洋人这个群体,洋人里有好人也有坏人,这道理我明白,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帮你做事。”
“你该庆幸到目前为止你表现都很体面,因为我今晚原本是来找你算账的,看在你态度良好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当然了,别再让那俩冒牌货顶着我的名字晃悠。”
阿伯特举起双手,苦笑道:“我听得出来,这是命令,所以我当然无权拒绝。”
他表现出来的顺从态度令冯绣虎发现了一个悲哀的事实——由于传闻的散播和曲解,自己在不同人的眼中似乎变成了某种固有的片面形象。
在江湖人眼中,自己就像一个豪气干云的江洋大盗,专门折腾府衙和洋人;而在府衙和洋人眼中,自己则是地位超然的神秘修士,还和神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却从未有人真的把他当做一个路过的旅人——就好像他来到哪里就一定带有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似的。
出于这种执拗且复杂的心理,冯绣虎对阿伯特的顺从反而显得不太高兴:“你答应得这么快做什么?”
阿伯特怔住:“不然呢?”
冯绣虎指着周围的神卫军:“你有这么多人,我这边才三个,你就不能再威胁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