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刘家往事
冯绣虎闻言惊叹:“你爹这么能打?”
刘维森赶紧摆手:“当然不是,父亲当时还带了烟酒钱财,美其名曰‘犒劳’,然后与众匪商议,只要他们对刘家商队高抬贵手,日后每月都有孝敬。”
冯绣虎一点就透,恍然道:“原来他是当侦察兵去了。”
刘维森笑着点头:“马先生所言不差,父亲此举正是为了探查各寨底细。一来是探各寨的人数装备,二来是查各寨到底是‘饿匪’还是‘悍匪’。”
冯绣虎眨眨眼睛:“区别在哪儿?”
刘维森解释:“区别很大,饿匪是为求活路,悍匪则是以劫掠为乐。”
“在将这些搞清楚后,父亲就如约定那般,不时往山里送‘孝敬’,一来摸清了所有路线,二来也和各寨熟络起来。”
“而在暗中父亲却做得更多,募请护卫,训练乡勇;往悍匪的寨子里安插钉子,离间关系;饿匪的寨子就更简单了,他们不过是求财求活,这些父亲都能给,几番诚心招揽,便能使其主动散伙,或下山替刘家做事,或拿钱返回老家。”
“待一切准备妥当,父亲再送府衙一个顺水人情——以府衙的名义拨大玄军剿匪。”
“但其实大玄军根本不用动手,父亲数策齐下,匪寨就算有心想做抵抗,可匪寇一看山下还有大玄军掠阵,再高的气焰也全消了,只能作鸟兽散,自此枕丘城周边再无匪患——我是说,至少没有暴虐的悍匪了。”
冯绣虎竖起大拇指:“有胆识有魄力——你爹看的话本叫什么?回头给我也推荐下。”
刘维森只当他在开玩笑,洒脱一笑没有接茬。
冯绣虎却不肯放过他,朝刘维森扬扬下巴:“接下来该说你了,三代目刘大善人,你又做了什么?”
刘维森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窘迫,他抿了抿嘴,片刻后摇头道:“我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本分经营生意,便能顶着父辈余荫,让枕丘百姓对我笑脸相迎罢了。”
“那你确实得努力了。”
冯绣虎点头附和,忽地又想起一茬:“那你不留在枕丘城多做点好事,怎么还寻思起找宝藏来了?”
刘维森闻言苦笑:“马先生还真是戳到我痛处了。”
“实不相瞒,自从洋人把厂开到了虞霭州,刘家的生意受了极大的影响,虽暂时还未到一落千丈的程度,但也是肉眼可见地在走下坡路。”
冯绣虎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刘家具体是什么营生,遂插嘴发问:“你家做的什么生意?”
刘维森回道:“大路上的货运生意,从我父亲那辈开始,整个虞霭州有八成的商行铺面,走货都找我们家。”
冯绣虎这就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是运货的生意,洋人办厂又怎么会影响到刘家?”
刘维森叹了口气:“马先生,看来你还不知道洋人在虞霭州开矿是为了什么。”
冯绣虎确实不知道,等着刘维森的下文。
只听刘维森说道:“洋人开出来的矿,要供给大玄各处的工厂,可他们怎么运出去?”
刘维森语气一顿,干涩道:“他们要先修铁路——准确来说,已经快修好了。”
冯绣虎茅塞顿开——难怪了,火车一开起来,还真就没刘家什么事了。
他问道:“所以你需要一笔钱周转生意,这就是你寻找宝藏的原因?”
“并非如此。”
谈及此事,刘维森显得有些颓然:“之所以要寻宝,是因为我需要一大笔钱买地。”
这次不等冯绣虎发问,他主动道出原委:“当年父亲剿匪,为了不使匪寇卷土重来,便与府衙商议,愿将原属于刘家祖宅的一片山头借予大玄军驻军。”
“大玄军占据山脚,刘家人每年祭拜也从未阻拦,父亲存了私心,认为有大玄军在,可保祖宅安宁,便也未再提归还之事,一直到今天还是如此。”
“可前段时日我突然得知,洋人与府衙签下合约开矿,刘家祖宅所在的山头也被一道划了进去。”
“我去找府衙说理,府衙有心相帮,洋人却拿出合约对峙,又摆出大国公和教会作靠山,甚至还说开矿建厂是大总统同意的,府衙便也无可奈何了。”
“眼下仅剩的一条路子就是撕毁合约,赔付违约的金额——那数目看得人心惊肉跳,便是把刘家打包卖了也出不起,所以我唯一的希望便只能寄托在山贼王的复国宝藏上了。”
冯绣虎出了个馊主意:“把祖宅迁走不行吗?搬城里来,也省得每年往山里跑。”
刘维森无奈地瞥他一眼:“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祖宅?在那的不仅是一座房子,祖祖辈辈的先人全埋在山上,难道把他们也接城里来?”
冯绣虎托着下巴沉思:“那确实不合适,主要你家也住不下那么多人。”
顺子坐在车帘外听了半天,听到冯绣虎这句话差点没被米饭呛着,赶紧捶打胸口。
冯绣虎听见动静,顺手把刘维森怀里的暖壶拿走了,然后转身递给外面:“喝点水,别噎着。”
刘维森:“……”
转过头来,冯绣虎又问:“宝藏能不能找到是看命的,你既然敢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说明你心里至少是有点底气的——所以你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刘维森深深看了眼冯绣虎,似乎在斟酌要不要道出实情。
冯绣虎道:“你要是不想说也行,我们兄弟俩现在就走——跟你出来两天就没睡过一晚安生觉,我不主动提,你还真当我找罪受来了?”
顺子在车帘外接茬:“大哥,今晚你睡车里吧,我给你守着,保管谁也吵不着你。”
刘维森无奈苦笑:“马先生是性情中人,我再遮遮掩掩确实不像话了。”
他舔了舔嘴唇:“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持有宝图真迹的人是谁。”
冯绣虎双眼亮起:“那个传说中南虞国君身边近侍的后人?”
刘维森默默点头:“没错,他叫陈得金,是堕云城本地人氏,家中世代都在寻找宝藏,却始终未果。”
“从这个名字你也看得出来,陈得金的父亲有多希望在他这一代找到宝藏。可惜到了陈得金父亲这一代时,家业已经败得一干二净。”
493诗的第一句
说起这个故事,刘维森颇有些唏嘘。
“陈得金不像他父亲那般执迷,甚至认为宝藏是子虚乌有的,所以多次劝他父亲放弃。”
“可他父亲不肯,直到病死在床上那晚嘴里还念叨着让陈得金千万莫忘了寻宝祖训。”
“后来陈得金走投无路,他听闻‘刘大善人’的名号,便来枕丘城找到刘府,开了个高价钱想将宝图卖给我。”
“当时我并不信他的说辞,加之家大业大,何必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宝藏费神?于是我婉拒了他。但见陈得金也确实可怜,我便动了恻隐之心,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堕云城过本分日子。”
“时隔这么久,我本以为陈得金已经另谋出路,却没想他竟突然将宝图公之于众,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
冯绣虎了然点头,他倒是没多嘴问那个问题——为什么刘维森之前不信宝藏之谈,如今却又信了?
无非是个想抓住救命稻草的人,就没必要刻意点破了。
冯绣虎看着他:“所以陈得金才是你的底气,你其实并没有勘破谜题。”
刘维森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至少我能猜出诗的第一句指向何处。”
冯绣虎来了兴趣:“能说吗?”
刘维森哂然一笑:“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一路上我们遇上不少寻宝队,大都是往堕云城去的,想来聪明人也不止我一个。”
“岁岁华钟叩晚空。”
刘维森详细讲来:“当年神庙下令拆除云后庙,现如今还能祭拜云皇后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处——堕云城的皇后祠。”
“据说云皇后的尸骸就埋在那里。”
冯绣虎忍不住打断:“神庙能忍?这不给拆了?”
刘维森摇头道:“据说当年神庙确实想拆,却被虞霭州百姓竭力阻拦。后来神庙便以‘此乃祭祀故人的祠堂,而非供奉神祇的庙宇’为由,将此事草草作罢,但也定下了规矩,皇后祠里不得立象。”
冯绣虎颔首:“你接着说。”
“便要说到那首诗了。”
刘维森微微眯眼:“皇后祠里有一口古钟,自皇后祠建起时便已经存在,据说这口钟在铸造时掺杂了多种金属,故而每逢阳光照射,便呈现出流光溢彩的色泽。”
冯绣虎一点就透:“诗里的‘华钟’指的就是它?”
“没错。”刘维森点头,“并且这口钟平日不会敲响,只有到每年云皇后的忌日那天,为了表达南虞后人的缅怀之意,才会由祠正亲手撞钟,早中晚各一遍。”
冯绣虎恍然大悟:“岁岁华钟叩晚空,原来这一句点明了地点和时间,时间是每年云皇后忌日这一天的晚上,地点就是皇后祠——那下一句呢?”
刘维森却说不出来了:“暂不清楚,或许等到那一天,答案自会揭晓。”
冯绣虎大失所望。
刘维森见状赶紧给自己找补:“虽说能解出第一句的人不止我一个,但我定然比任何人都有优势——待到了堕云城,当务之急就是先去找陈得金。”
冯绣虎瞥眼看去:“姓陈的几代人都没找到,又能帮上你什么?”
刘维森说道:“陈得金虽无法告诉我宝藏在哪儿,却能告诉我宝藏不在哪里。”
冯绣虎明白了——陈家代代寻宝,虽然没有成功,但已经排除了非常多的错误选项,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一种重要成果。
刘维森露出一丝笑意:“陈得金如今将宝图拿出售卖,想必已彻底放弃了寻宝一事,我毕竟对他有恩,只要诚心相求,让他将那些已经对他无用的情报告知与我,想来也不会隐瞒。”
“但愿吧。”
冯绣虎打了个哈欠,指向车帘:“故事也听完了,下去吧。”
……
冯绣虎还真把刘维森的马车给占了。
刘维森是个好说话的人,反正前半夜也是在护卫的帐篷里睡的,也不差后半夜了。
只是他身体不太好,第二天醒来时受了点寒,咳嗽变得更频繁了。
章管家因此对冯绣虎颇有微词——他还不知道自家老爷已经在马车里把事情全交代了。
次日一早,车队重新开拔上路。
清点人数后,章管家快步来到刘维森身边耳语。
冯绣虎毫不见外地凑到边上旁听,才知道原来是队伍里少了几个人。
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只是单纯的跑了。
刘维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颔首道:“无妨,不管他们。”
不说早有预料,但这种也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
昨夜遭逢匪寇杀人,越往前走,这种事只会越多。
人毕竟是惜命的,别看队伍里人多,还有不少练家子,但真到出事的时候,可没有人会专门护着他们这群帮工。
章管家得了吩咐,正要招呼队伍启程,忽然旁边又走来几人。
为首者年纪稍长,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搓着手道:“刘老爷,你手底下能人多,也不缺我们几个……我们胆子小,就不往前走了。”
章管家眉毛竖起,正待叱骂,年长的挑夫赶紧说道:“我想着有始有终,怎么着也得跟刘老爷打声招呼,这才没跟着早上那几个人跑。”
话里的意思是——跟直接偷跑的人比,他已经算有情有义了。
章管家冷笑道:“放狗屁,你明明就是怕被秋后算账才没敢跑,适才见老爷并不在意,才壮起胆子上前。”
年长挑夫干笑着不接章管家的茬,只是把刘维森眼巴巴望着:“刘老爷,您之前许诺的工钱……您看,这两天我连鞋都走破了,一点力气没少出。”
章管家闻言大怒:“好一条不要脸的老狗!不叫你吃挂落便烧高香了,竟还敢要钱?”
他扬起手臂,作势就要抽挑夫的大耳巴子。
刘维森拦住了章管家,对挑夫说道:“若人人都像你这样,半途而废还能拿钱走人,那么大家都会效仿,所以这钱我不能给你——你们想走便自行离去,如果我成功寻回宝藏,待回到枕丘城时,你再来府上来讨要。”
真等到那时候,刘维森寻宝归来风光无两,他们这些弃刘大善人而去的人就成了错失发财机会的“瞎子”,哪里还有脸面上门要钱?
所以刘维森这番话实为婉拒,同时又给挑夫留了几分面子。
挑夫被臊得满脸通红,不再言语,拱拱手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