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273节

  “我没说这个。”

  方有六摆摆手,让冯绣虎坐下来,然后正色道:“我是觉得,你们现在跟她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

  冯绣虎还没问呢,顺子忽然插进来一嘴:“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有六回头一看,发现厨房门口顺子端了杯水正把他瞪着。

  方有六解释:“我不是跟你们说了么?府衙正在因为造船厂的事跟洋人扯皮,而这个胥夫人,她跟府衙的关系非常密切——就从昨晚的事你们也该看得出来,巡捕司就是借了食无鱼的由头,专门给洋人上眼药呢!”

  “你们这时候跟她扯上关系,就不怕被卷进去?”

  方有六指了指头顶:“此事牵扯到府衙,再往大了说,那就是大国公和大总统的争斗,千屿城还有比这更大的麻烦吗?”

  冯绣虎觉得方有六说得挺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头:“其实我们和她的关系也没那么近……才认识一晚上,能有多深的交情?”

  咚。

  一只水杯放在面前的桌上。

  顺子的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这不是交不交情的事,而是你说那些事,跟阿笙姐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398胥怜笙的真实身份

  “请反方辩友发言。”

  冯绣虎示意顺子发表看法。

  方有六也正懵呢,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阿笙姐”指的是谁。

  只听顺子开口:“你以为把生意做大是件容易事?她男人死了,又失了势,阿笙姐想一个人把摊子撑起来,当然免不了要和府衙有来往,可这都是形势所迫,若没有府衙撑腰,她的生意早就被吃干抹净了,又如何做到今天?”

  冯绣虎点头附和:“顺子说的也蛮有道理嘛。”

  得到认同,顺子有了底气,继续说道:“而你说的那些府衙的腌臜事,跟她又能扯上什么关系?食无鱼闹贼是因我们而起,被巡捕司拿去当针对洋人的由头,这事又不是阿笙姐说了算,她还能拒绝怎的?”

  方有六听着不对,赶紧打断:“等等,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冯绣虎伸手:“现在请正方辩友发言。”

  方有六清了清嗓子,理好了思路:“三爷呀,你怎么把胥夫人说得像个苦命人似的?”

  “我说的她跟府衙来往密切,指的可不是说她迫于无奈才跟府衙扯上关系。据我所知,胥夫人在千屿城——哪怕不是只手遮天,也算是横行无阻了,就连市长见了她,也得笑脸相迎。”

  “你以为食无鱼开这么大是靠她腆着脸跟府衙攀交情攀来的?错了呀!是她把食无鱼开起来,那些官员得主动来找她攀交情才对!”

  顺子愣住了,冯绣虎也很不解:“她凭什么有这么大面子?”

  方有六冷笑:“就凭她爹是太京律法总司的总司长!”

  冯绣虎一拍脑门——这下全串起来了。

  胥怜笙确实说过,她原本是太京来的,而且还和嫁给太京城市议会议长的郑素兰是好友——试问如果是普通家世,身为议长夫人的郑素兰又怎么会不辞辛苦地来看望她?

  而且她的死鬼前夫是州府市长,胥怜笙也只有这个身份才算得上是门当户对。

  顺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方有六问他:“现在你还觉得她是迫于无奈吗?”

  顺子张了张嘴,兀自不甘心地替胥怜笙辩解:“这里毕竟不是太京,她又不是当官的……官员想找她攀交情那是官员的事,阿笙姐自己也说了,她就是个生意人……”

  方有六无奈点头:“我没跟她打过交道,自然说不出她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只是想给你们提个醒,万不可小瞧了这个胥夫人——一介女流,能在千屿城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只靠太京家里的关系可做不到这个份上,她必然有着独到手段。”

  冯绣虎摆手作出结论:“光在这里瞎猜没用,我明天直接去问。”

  之所以终止这个话题,是因为冯绣虎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造船厂的设计图泄露了。”

  他把今晚发生在竞买行的事尽数讲给方有六听。

  跟聪明人谈话就是方便,冯绣虎虽然没提,但方有六立刻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你怀疑这事本身就是府衙干的?”

  冯绣虎颔首道:“白天巡捕司才去搜查了工厂,晚上设计图就出现在竞买行,哪有这么巧的事?”

  方有六默默点头:“所以你觉得这是府衙自编自演的一出戏,从竞买行转一道手,设计图就变成了‘买’来的,而不是偷来的,这样一来,就算事后洋人想追究,也追究不到府衙头上来——他们得先去找竞买行查清楚卖家是谁。”

  冯绣虎问:“那竞买行会告诉洋人吗?”

  方有六摇头:“如果说了,就是坏了规矩,失了信誉,以后无肠竞买行别想开了;但如果不说,竞买行扛得住洋人施压吗?就算扛得住洋人,那扛得住迷雾教会,扛得住大国公吗?”

  冯绣虎说:“大国公的手如果真能伸到千屿城来,造船厂的事也不至于被拖这么久,所以要顾虑的其实只有教会——这就得看无肠竞买行东家的来头够不够硬了。”

  方有六抬眼看来:“这么说来,竞买行背后的靠山还得是府衙。”

  冯绣虎想了想:“府衙可不会在这件事上给竞买行撑腰,否则就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方有六抓抓后脑勺:“回头我打听打听无肠竞买行的东家是谁——先说我不是想惹麻烦,只是我正好被报社里安排去采访关于工厂的新闻,所以顺便帮你打听。”

  冯绣虎好奇道:“又出什么事了吗?”

  “嗨。”

  方有六耸耸肩:“也不是什么大事。最近鸮人在闹罢工,为了跟工厂对着干,他们罢工还不过瘾,又主动找到我们报社来各种爆料。”

  “比如这家工厂的老板睡了自家嫂嫂,那家工厂的管事又患有某方面的隐疾之类的,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但这类新闻登上去,人们最喜欢看。”

  “我近期的工作就是去采访这些鸮人,尽可能打听出更劲爆的新闻来。”

  他瞥了冯绣虎一眼:“说起来,这事跟你也脱不了干系。”

  冯绣虎赶紧否认:“不关我事啊,这次不是我干的。”

  方有六反问:“这次不是,那上次呢?”

  “上次?”

  冯绣虎假装不知情:“哪次?”

  方有六嗤笑一声:“少装蒜,就是你在帆城扣了鸮人不让他们上工,搞得工厂焦头烂额,才开了这个头。”

  “要不是你搞这么一出,鸮人自己都不知道还能用这种法子来涨工钱。”

  冯绣虎否认道:“那是因为你们天然就觉得鸮人低人一等,就连鸮人自己也这样觉得,所以他们就该拿比正常人低的工钱,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

  “但不公就是不公,不会因为理所当然就变成了公道。所以哪怕没有我,鸮人也迟早会意识到是工厂需要他们,而不是他们需要工厂。”

  “哪怕这一代意识不到,但还有下一代,下一代不行就再下一代,这件事迟早都会发生,我只是提前把事实摆在了他们面前而已。”

  方有六看着冯绣虎久久没有出声,半晌后,他认真问道:“你真的是从底城出来的么?”

  冯绣虎拍拍方有六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我其实是秘法学院院长。”

399深得民心胥怜笙

  此日醒来,方有六又早早上班去了。

  冯绣虎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见顺子坐在一楼客厅里仔细擦拭他的“新玩具”。

  他擦得认真又仔细,冯绣虎在上面看了许久,顺子都没能察觉。

  直到听见下楼的脚步声,顺子才抬起头来。

  他主动问起:“哥,今天去哪儿?”

  顺子眼中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希冀——他记得冯绣虎说过,今天要去食无鱼。

  冯绣虎视线落到顺子手中的猎枪上。

  这还是冯绣虎第一次好好端详这把猎枪。

  它其实比普通猎枪要更大一号,再加上浑然一体的哑光金属材质,使人仅从观感上便能察觉到它的厚重。

  冯绣虎指了指外面:“不急,先去喝茶。”

  顺子早将配套的枪带穿在了身上,闻言站起身来,将猎枪插入腰间袋口,再用宽大的风衣一遮,竟丝毫看不出衣服下藏着凶器。

  ……

  茶馆掌柜远远看见二人过来,便早早让小厮把“套餐”端来,各色糕点小食铺满整桌。

  冯绣虎在老位置坐下,他照例摸出一枚银盘子递了过去。

  顺子在旁边小声嘀咕:“前两天打包的还没吃完呢……”

  掌柜假装没听见,熟稔地将银盘子收进袖中,对冯绣虎笑眯眯问道:“二爷,今天聊些什么?”

  冯绣虎想了想:“接着昨天的聊。”

  掌柜会意:“无肠竞买行?”

  冯绣虎点头:“竞买行的东家是谁?”

  掌柜闻言摇头:“这倒是难住我了,鄙人不知。”

  冯绣虎看他:“你不是说开茶馆的消息最灵通吗?”

  掌柜不禁苦笑:“说是这般说,但前提是得有人议论的,我们才听得进耳朵里。竞买行做的都是高档生意,寻常人可接触不到,而且竞买行也没闹出过什么风波轶闻,寻常人就算闲聊也聊不到竞买行身上去。”

  说白了就是,能跟竞买行扯上关系的人,不会来他这里喝茶。

  茶馆的档次还没到那个份上。

  掌柜又说:“二爷若是问些别的,像什么水栈行的东家,油醋米面行的掌柜,鄙人都能说上一二,但竞买行却是真说不上来。”

  “二爷试想,那竞买行虽然开在青天白日之下,但却有诸多生意见不得光,所以虽然都是东家,但开竞买行的东家和开米面行的东家能一样吗?”

  冯绣虎听明白了,点头道:“确实不一样,我若是开竞买行的,我也更情愿低调些,至少不能让仇家轻易找上门。”

  “哎!”

  茶馆掌柜在桌上轻轻一拍:“正是这个理。”

  冯绣虎意识到是由于熊桂媛的原因导致自己先入为主了,所以天然就没把竞买行太当一回事。

  须知道,他是先认识的熊桂媛,后才知道她经营着竞买行。

  还是下城的竞买行。

  仔细想想,一直到冯绣虎离开帆城,他都不曾知道上城区面向诸多贵人的竞买行的老板是谁。

  看来掌柜这里是问不出竞买行的消息了,冯绣虎便换了个话题:“那给我讲讲胥夫人吧,在你们眼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来正侧目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顺子闻言,默不作声地回过头来,也把掌柜盯着。

  “胥夫人?”

  掌柜轻捻八字须:“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千屿城,那真是顶着天的大人物。”

  “在前任市长还未出事的时候,其实没多少人知道她。直到食无鱼声势浩大地开起来,人们才晓得幕后的大东家竟然是前任市长的未亡人!”

  掌柜扫了圈馆内众客:“这偌大的千屿城内,你若去问人们前任市长姓甚名谁,或许许多人还不知道哩,但若是提起胥夫人的名字,才是真的无人不晓。”

  他天花乱坠吹了半天,却始终没讲出实质内容来。

  冯绣虎忍不住打断:“你老说她是世间罕有的奇女子,但我想知道的是——她具体奇在哪里?”

  掌柜沉思片刻:“我们这等小人物也接触不到人家,你想听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也讲不出来,只给你讲几个听来的事迹——”

  “胥夫人靠食无鱼发家之后,便主动出资修缮各个岛屿间年久失修的桥梁,而且她心思玲珑,并不揽功,而是借了府衙的名义,此举既赚了名声,同时也交好了府衙。”

首节 上一节 273/396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