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厢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冯绣虎面前。
深红色洋装,利落飒爽的短发——不是昨晚的女修士又是谁?
只不过和昨晚不同的是,眼下女人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哪怕有纱布遮掩,脑门儿和后脑勺上隆起的大包依然格外明显。
顺子也认出她了,紧张得眼神四处乱瞟,似乎在计划逃跑路线。
可女修士却没认出他们,侧身伸手虚引:“二位请。”
局势如此,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冯绣虎担心被听出声音,遂压着声线应道:“嗯。”
女修士奇怪地瞥他一眼,但也没多说什么,走到前面引路。
包厢内的面积不算大,穿过前厅就到了最里面的隔间。
冯绣虎抬眼看去,一张独坐沙发正对着珠帘,背对着他们这边。
沙发宽大,遮住了其上主人的背影,只有一只纤细洁白的手腕搭在扶手上探出,两指间夹着一支香烟。
烟雾袅袅,在珠帘缝隙中透出来的光线映照下显得格外妖娆。
女修士对着沙发轻声开口:“夫人,他们来了。”
沙发后有了反应,她把烟杵进手边的托盘里,然后起身回头看来。
此时此刻,冯绣虎才终于看清了昨晚隔着纱帘没能看清的容貌——
冯绣虎本以为胥夫人会是个祸国倾城的大美人,结果却令他失望了。
她确实漂亮,但却没到美得惊心动魄的地步。
标致的鹅蛋脸棱角柔和,左眼角有颗泪痣,和她的黑珍珠耳垂相得益彰。
她身穿深蓝色丝绒长裙,行走间裙摆晃动,裂开高衩,白皙小腿时隐时现;脚下高跟鞋鞋尖处镶着玛瑙玉石,走起路来叮噹作响,和鞋跟的踢踏声伴奏响应。
胥夫人走到二人近前,带来了一阵香风。
她微微颔首,朝他们大方一笑。
“二爷三爷,妾身胥怜笙有礼了。”
393胥怜笙
胥夫人的声音优雅而从容,像一杯红酒滑入水晶杯,带着微微的沙哑,尾音拖着一缕慵懒的烟丝,仿佛每个字都在耳畔轻轻打了个转才落下。
可这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打招呼,却使冯绣虎心中敲响了警钟。
“你认识我们?”
冯绣虎压着嗓音,也下意识压低了帽檐。
胥怜笙微微一笑:“这年头,人哪有消息走得快?”
她勾起的唇角自带妩媚,偏偏眼神清澈——仿佛一颦一笑间天生就有牵动男人心弦的本事。
“二爷三爷不畏强权,凭一己之力整肃浆罗溪,这等事迹早已传入了妾身耳朵里。”
冯绣虎眨眨眼睛:“那到底是消息传得快,还是你的耳朵灵?”
胥怜笙略显愕然,斜眸无奈一笑:“早听说二爷是个妙人,今日一见,方知二爷比传闻中还要有趣。”
她抬手轻招,对女修士吩咐:“沐沐,搬椅子来,给二爷三爷倒酒。”
不多时,名叫赵沐沐的女修士搬来了两张椅子,又搬来玻璃小圆桌,供他们围坐。
趁赵沐沐往高脚杯里添酒的间隙,胥怜笙开口道:“二爷说的倒也没错,妾身在千屿城家业颇大,耳朵自然也比寻常人灵通一些。”
她视线微提,看向了顺子。
二人视线恰巧对上,胥怜笙却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与顺子对视:“三爷孔武非凡,不论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恰逢昨夜食无鱼生乱,妾身问询仆役后得知二位来过,再与此前收到的传闻一对,方猜出是二爷三爷来关照了生意。”
顺子被夸得脸红,不好意思再跟胥怜笙对视,有些尴尬地把头偏开,假装看着下面的拍卖。
胥怜笙似乎觉得有趣,抿抿唇瓣,掩嘴轻笑一声。
冯绣虎接话:“男侍说你想交朋友?还有赔罪?”
胥怜笙重新看回来,正色点头:“是该赔罪。今日上午,食无鱼与二爷闹了点小误会,为了不让小误会变成大误会,所以要及时解开才是。”
她端起酒杯向冯绣虎示意。
冯绣虎却不举杯,只是指尖轻敲玻璃桌面:“我也觉得只是小误会,小到根本不值得花一百一十五根金柱子来解开——所以你这钱到底是用来解开误会的,还是用来交朋友的?这话得说清楚,总不能一份钱办两件事。”
胥怜笙苦笑:“那二爷想先办哪件事?”
冯绣虎摇头:“我这人通常不和有钱人交朋友——否则掏他们钱袋子的时候容易不好意思。”
胥怜笙放下杯子,轻声一叹:“二爷的防备心未免太重了些。”
冯绣虎点点头,大方承认这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话说得丝毫没留情面,立在身后的赵沐沐听不下去了:“这偌大的千屿城,谁值得我家夫人献殷勤?你莫要不识好歹!”
冯绣虎冷笑回呛:“自打进了这屋,你们就一直在跟我说场面话兜圈子——这就是你们交朋友的诚意?”
赵沐沐还想出声,却被胥怜笙抬手制止。
她看着冯绣虎的眼睛:“妾身没有半句假话,自从听闻二位在浆罗溪的侠义之举,便有了仰慕之心,遂起了结交之意。或是缘分到了,二爷三爷竟真的出现在千屿城,还刚刚好来了食无鱼,妾身以为这是老天爷欲成全妾身心思的暗示,这才厚着脸皮请二位上来小叙。”
“或许是妾身唐突了,二爷心有防备是人之常情,只是妾身自认从未想过要图二位什么。至于二爷口口声声说的诚意——不妨明言,要妾身如何做,才让二爷觉得有诚意?”
其实就连顺子都暗暗觉得冯绣虎有些“不识抬举”了——别人又是送礼,又是好声好气请你上来,结果冯绣虎倒好,不领情就算了,还咄咄逼人地掉人面子。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顺子嘴上什么也没说,不论如何他都得站大哥这边。
胥怜笙叨叨一大堆冯绣虎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等的只是最后一句。
“简单!”
冯绣虎遮住杯口,俯身凑近:“我问你个事,你如果说实话,我就相信你的诚意。”
因为他突然拉近距离,二人的鼻尖差点碰上,胥怜笙下意识挺背,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的表情很快恢复自然,点头道:“只要是妾身知道的,知无不言。”
冯绣虎想打她个措手不及,当即问道——
“郑素梅为什么会出现在食无鱼?”
“……素梅?”
胥怜笙怔住了。
冯绣虎立马指着她:“哎!犹豫了!在编瞎话是吧,你这点心思我能看不出来?”
胥怜笙慌忙摆手:“误会!二爷误会了——素梅从没来过食无鱼。”
冯绣虎冷笑道:“我都亲眼看见了还想诓我?”
顺子偷偷拽他:“哥,是我看见的……”
胥怜笙无奈道:“真的误会了,二爷定是看走眼了,那不是素梅,而是素梅的姐姐,郑素兰。”
这次轮到冯绣虎愣了,被胥怜笙一说他也想起了,程爱梅确实说过郑素梅有个胞姐叫郑素兰,但因为已经嫁人,所以留在了太京。
只听胥怜笙道来:“二爷有所不知,郑素兰乃是太京人,与我曾是闺中密友,只是我嫁人后,随我家先生来到这千屿城……”
像是喉咙哽塞,胥怜笙忽然没了声音。
冯绣虎抬眼打量,胥怜笙把脸偏向一边,状似无事般,指尖从眼角泪痣处轻巧抹过。
再回过头来,她对上了冯绣虎的视线。
胥怜笙也不觉得尴尬,淡淡一笑:“见笑,我接着说吧。”
“郑素兰是太京人,因为嫁给了太京城市议会的轮值议长,所以当家中父母远迁帆城时,她并未跟去。昨日她之所以来食无鱼,其实是在去帆城看望父母的途中路过了千屿城,所以才来与我小聚。”
这么说来确实是误会了。
冯绣虎默默点头。
胥怜笙坦然笑着:“二爷还想问什么?”
冯绣虎眼珠子打转,顺子瞧见,生怕他又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于是赶紧按住冯绣虎肩膀,替他答道:“不问了,我们相信夫人。”
394交朋友
胥怜笙重新端起杯子,主动和顺子碰了一下。
她仰头轻抿一口,露出白皙精致的锁骨,红唇上也添了一抹油润。
放下高脚杯,胥怜笙再次迎上顺子的目光:“不怕三爷笑话,妾身今年二十有八,虽说已不再年轻,但也还没到人老珠黄的份上。平日里受大家抬爱,唤我一声‘夫人’,但妾身自己却不甚欢喜,只觉得把人都叫老了。”
她语气略作停顿,对视中见顺子脸颊微微泛红,不禁掩嘴轻笑:“话又说回来,妾身哪当得起三爷这声‘夫人’?若是三爷看得起,就唤我一声‘怜笙’或是‘阿笙姐’便可。”
若论年纪,胥怜笙确实比冯绣虎和顺子大上几岁。
顺子小声讷讷:“这……合适吗?”
胥怜笙还没开口,冯绣虎大手一挥:“合适,怎么不合适?”
他指着摆在一旁的精致木箱:“怜笙呀,既然大家是朋友了,你的心意我就替叶三收下了——还不谢谢人家?”
最后一句是对顺子说的。
顺子低着头,用余光偷看胥怜笙:“谢谢……阿笙姐。”
胥怜笙慵懒摆手:“三爷客气了,这点小事不足挂齿,只盼三爷莫要嫌弃妾身是一身铜臭的生意人才好。”
顺子赶紧否认:“当然不会!”
胥怜笙含笑反问:“那三爷为何总是不拿正眼瞧我?”
顺子下意识抬头,二人目光对上,胥怜笙眸中狡黠,笑意盈盈,顺子方知自己是被逗了,顿时脸又红了一分。
冯绣虎没能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不解风情地插话进来:“我这人从不客气,明天我就上食无鱼蹭饭去。”
“二爷尽管来便是。”
胥怜笙点头应下,她随意抬手,身后赵沐沐领会意思,从怀中掏出一张镶金卡片放入胥怜笙双指之间。
胥怜笙将卡片递到冯绣虎面前:“这是食无鱼的贵宾凭证,食无鱼随时恭候二爷和三爷。”
冯绣虎接过卡翻看,问道:“有这张卡就能上二楼了?”
胥怜笙轻笑解释:“莫说二层了,便是五层也可去得。二爷有所不知,从妾身手里送出去的贵宾凭证甚多,城中官员贵人,几乎无人落下,但他们手里的卡多是镶银边的,而二爷手中这种镶金的,拥有者却寥寥无几。”
“五层”这个字眼触动了冯绣虎敏感的神经,他下意识产生怀疑——胥怜笙是不是在试探他?试探昨晚潜入五层的“贼”是不是他冯绣虎?
迟疑片刻,冯绣虎反向试探:“说起五层……我听说昨晚食无鱼的骚乱就是有贼人偷摸潜入了五层——你们抓到人没?”
胥怜笙缓缓摇头:“并未,此处没有外人,妾身自当把实话告诉二爷。”
她指着身后的赵沐沐:“沐沐是我的秘书,但也是修士,平日里负责保护我的安全。但昨夜那贼人道行极深,沐沐就是被他所伤——食无鱼不想招惹这么强大的敌人,所以其实已经不打算继续追究昨夜之事。”
冯绣虎一愣:“你们白天不是还满城找人么?”
胥怜笙露出苦笑:“那是为了配合巡捕司演戏。”
“不瞒二爷,府衙与铁砧礁造船厂素有龃龊,其中矛盾和明争暗斗本与我一个生意人无关,只是此次被巡捕司以闹贼的由头给牵扯了进去——所以不得不满城‘搜查’。”
冯绣虎恍然大悟,原来满城搜查只是做做样子,就是为了闹得满城皆知,好让巡捕司能名正言顺地进入工厂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