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六想了想,点头道:“我觉得可能性极大。”
“这就是我想再提醒你们的——不要无故招惹事端。”
“你们别看千屿城内繁华祥和,但实则这里的局势比帆城还要复杂。”
他指了指脚下:“千屿城坐落在飞鳍河上,而飞鳍河是大玄三川之一天瀑川的一条重要支流,大国公一直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将影响力扩张到这里来……”
顺子听得打起了哈欠——这方面的内容他完全提不起兴趣。
遂冲二人摆手:“乏了,我先回房歇息。”
待顺子离开,冯绣虎冲方有六扬扬下巴:“接着说,我爱听,具体是什么方式?”
“掌控水利。”
方有六继续说道:“千屿城是天瀑川上最重要的水利枢纽,大国公引入西大陆先进的工业理念,意图在千屿城兴建造船厂,大规模制造用于商贸的铁皮船,如果此举达成,只需假以时日,便能轻松掌控天瀑川以南区域的经济命脉。”
“如果只是造船行商贸之事,听起来倒也不算多么严重。”
方有六竖起一根手指:“但是莫要忘了,从教区划分的地理位置上来看,千屿城正好是迷雾教会划分到的最南边的城市——而铁皮船的出现必然会逐渐取代以往的船商队伍,随着生存空间被压缩殆尽,这些人只要还想继续在大川上讨生活,就不得不仰仗大国公的鼻息。”
“换句话说,也是仰仗迷雾教会。”
冯绣虎听明白了:“说到底还是信仰之争。”
方有六点头道:“并且受此影响的绝不止在大川上讨生活的百姓,他们也有家人,他们还有贸易对象,商船队所代表的也不仅仅只是这一个行当,他们和各行各业皆有干系——大国公把天瀑川这条水脉的贸易线当作了一把撬棍,想利用它撬起整个天瀑川以南的经济脉络。”
冯绣虎惊叹地看着方有六:“这些都是看报纸看来的?”
方有六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报纸或许不会直接告诉我答案,但我懂得思考——知识带给人的不仅是智慧,还有远见。”
冯绣虎觉得他挺装的,没好气道:“这些事离咱们太远了,跟我惹不惹麻烦恐怕没什么关系。”
“你哪次惹的麻烦小了?”
方有六反问。
冯绣虎气歪了鼻子:“哎我说你这人会不会说话——”
方有六赶紧哄他:“二爷,我是在劝你,别脑子一热就拿着代行者的身份出去招摇撞骗。如今城内迷雾圣堂和千屿城府衙的关系颇为复杂,各大神庙的态度也不明朗,你千万别一不小心就卷进去了。”
“你直说不就行了?”
冯绣虎瞪了他一眼:“回头我就把代行者徽章收起来,保证不带出去。”
……
次日清晨,冯绣虎是被河对岸的吆喝叫卖声吵醒的。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转头一看——才发现昨晚忘记关阳台的门了。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冯绣虎爬起来走上阳台,冲对面的商铺街大骂:“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嗓门不小,愣是吼得对面安静了一瞬,但下一秒又接着喧嚣起来。
对岸茶馆的掌柜冲冯绣虎遥遥拱手:“二爷,早上好呀!”
看到他冯绣虎便想起了——昨天顺子打包了没吃完的糕点,正好当作早饭。
走出门查看,站在走廊上冯绣虎看见顺子已经醒了,正坐在一楼的大厅里翻看方有六昨天带回来的报纸。
“以前的报纸有什么好看的?”
冯绣虎的说话声引来了顺子的目光。
他看见冯绣虎从楼梯下来,笑着解释:“我就随便瞅瞅,看看是否有提到武器铺子的。”
冯绣虎差点又把这茬给忘了,他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问道:“以前在帆城,弟兄们的器械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顺子回话:“大多都是自己攒的,在底城捡现成的铁片木棍,稍加打磨再用麻绳一串,便是趁手的利器。”
冯绣虎想了想又问:“那是以前,若是直接买现成的又该去哪里?”
顺子又回:“自然是打铁铺子,只要肯出钱,想要什么样式的铁匠都能打——但刀兵这类东西不能明着买,铁匠通常会把买家带到里屋详谈,谈拢了价钱,才偷偷给你做,否则被府衙查到了是要吃挂落的。”
寻常铁匠打造的也只是寻常武器,如今冯绣虎已经看不太上这些。
他沉思片刻,想起了熊桂媛。
准确来说是想起了熊桂媛的竞买行。
念及此处,冯绣虎不再犹豫,他抓起一块糕点,冲顺子招手:“走,接着喝茶去。”
二人再次来到对岸茶馆。
茶馆掌柜笑眯眯地接待了他们。
冯绣虎递上一块银盘子,也笑着吩咐:“还跟昨天一样。”
掌柜不着痕迹地将银盘子收进袖里,闲聊般地开启了话头:“二爷昨日去过食无鱼了?”
冯绣虎点头:“去了,也就那样。”
掌柜闻言好奇发问:“我听闻昨夜食无鱼起了骚乱,据说有人闹事,似乎还伤了人,二爷可曾目睹?”
冯绣虎赶紧摇头:“不知道,不清楚,没看见。”
387无肠竞买行
“许是刚好错过了。”
掌柜不疑有它,笑着带过了这个话题。
由于是上午,茶馆内有说书先生坐堂,冯绣虎进来时听了个囫囵,正在讲的是个叫“藤娘借眼”的故事。
“且讲那千百年前,分岛后怪事不绝。”
“话说束津岛有个卖灯油的周大,那夜周大撑船过涵洞……”
说书先生吐字幽幽,语气神秘,顺子听得入神时,只见说书先生猛地拍扇惊桌。
啪!
“忽见洞壁蓝藤蠕动!藤蔓间睁开百只鱼眼,周大吓得油篓翻倒,却听腾中有女声哭泣:‘分岛时俺被压成藤妖咧!借郎油灯照路,送鱼魂归海……’”
说书先生唏嘘道:“也是那周大心善,便夜夜挂灯于涵洞,三年后灯灭人查,洞壁藤蔓竟自绽光华——至今行船不点灯!”
堂下听众喟叹。
说书先生甩袖自问自答:“你问老朽怎的知晓?嘿!周大正是家祖!”
茶客纷纷喝彩,说书先生冲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赶忙端起托盘绕堂而走,一时铜珠子落盘声不绝于耳。
顺子也给了两颗铜珠子当作赏钱,他余兴尚存,对掌柜好奇问道:“那什么什么藤的,真是妖怪变的?”
掌柜摆摆手,把声音放低了些:“都是些志怪的说法,作不得真。哪来的什么妖怪?那藤蔓唤作荧筋藤,成熟后本就会发光。故事里的周大只不过碰巧撞见了荧筋藤刚开始抽藤的时候,见其蠕动生长,便吓了一跳;至于所谓的鱼目百只,须借灯照路,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炒高油价的套路罢了。”
顺子感到失望:“这样啊……”
冯绣虎插话道:“我听说荧筋藤生命力顽强,如果生长速度也这么快的话,岂不是很容易盘根打结堵塞涵洞?”
掌柜笑着点头:“二爷说得在理,但你有所不知,荧筋藤不仅生命力顽强,而且极其坚韧——早年间甚至能直接用来在滩涂上拖船哩!”
“但也正因它的坚韧,寻常刀具须切磨半天方能将其割断,所以平日里的打理都是由轮回庙的修士老爷们负责——我也说不清楚他们用的具体是什么手段,只知道修士老爷乘小船划过涵洞,所过之处,沿途茂盛过长的藤蔓便纷纷枯朽掉落。”
谈话终于绕到了正题上。
冯绣虎顺势接茬:“你说寻常刀具拿它没办法,那要是不寻常的呢?”
掌柜眨眨眼睛,试探发问:“如何才算作不寻常?”
冯绣虎笑道:“我看修士老爷们用的就不太寻常。”
掌柜心头有了数,拢在袖子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银盘子。
他沉吟片刻开口:“既是如此不寻常,那寻常人也难以一见。”
冯绣虎点头:“因为难见,所以才想开开眼界。”
掌柜看看左右,示意冯绣虎附耳过来:“想开眼界不难,竞买行所藏来自天南地北,想必不会让二爷失望。但竞买行也分个寻常和不寻常,二爷想看的是不寻常之物,要去的便只能是竞买行夜场。”
“但夜场的规矩与寻常不同,二爷且记在心里……”
一番耳语后,冯绣虎了然点头。
掌柜指着南面:“竞买行就开在束津岛。顾名思义,束津岛是距离收水口最近的岛屿,岛上最南边有个鱼王码头,正对着收水口——竞买行的位置就在鱼王码头旁边。”
“此举也是为了给竞买行的客户提供方便,许多客户来自外地,也不方便抛头露面,拍完货物后,即刻就能上船离开千屿城。”
冯绣虎笑着看向掌柜:“你知道得还真不少。”
掌柜腼腆一笑,冲冯绣虎拱手:“我们开茶馆的,没什么大本事,唯独消息灵通,客人们谈天说地只管张嘴,各类消息秘闻就一股脑地往我们耳朵里钻,拦都拦不住。”
冯绣虎道谢回礼,招呼顺子把桌上吃食糕点全部打包,然后起身离去。
……
二人先回了趟家,把钱箱里的金券全部带上。
然后又根据茶馆掌柜的指引,马不停蹄去了束津岛。
无肠竞买行。
硕大的招牌挂在头顶,街道上人来人往,竞买行门内却没什么人——因为时间不对,竞买行日场的场次多设在下午,夜场更不必说。
指着上方招牌,冯绣虎给顺子卖弄着自己刚从茶馆掌柜那得来的新见识:“千屿城依水而建,所以取个跟螃蟹有关的名字。同时无肠也是无常的谐音,意在提醒客户——富贵有命,买卖无常。”
顺子听得一知半解,嘟囔问道:“可是无肠跟螃蟹有什么关系……”
他声音太小,冯绣虎没听见,拽着他进了竞买行大门。
这是千屿城内唯一一座竞买行,外面看上去低调老旧,但内里装潢却格外气派豪奢。
二人穿过长长的走廊进了迎宾大厅,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还没等好生打量,柜台后有穿马褂长衫的管事迎上前来。
长衫管事的视线在顺子怀里的钱盒上停留了一秒,问道:“二位是来问价的,还是出货的?”
“问价。”
冯绣虎摆摆手,主动招呼:“图录拿来。”
管事眼皮一抬,意识到冯绣虎才是做主那个,于是赶紧将蒙皮封面的图录双手奉上:“这是我们今日的拍品,您过目……”
话音未落,只见冯绣虎将图录翻开,掉了个方向煞有介事地看了起来。
管事的眼神微微一变。
顺子小声提醒:“哥,拿反了。”
冯绣虎不理他。
管事开口说道:“老板,今天的册子印反了。”
冯绣虎接话:“正有正的看法,反有反的看法,这上面的东西没有合眼缘的,给我拿本正的来。”
“您稍候。”
管事点头应下,回身走回柜台,从上锁的柜子里重新拿出一本图谱递来。
这本图谱从封皮来看与之前那本别无二致,可翻开来看,里面却是一张白纸。
纸上只写着寥寥数字——今夜厅位:二十干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