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人不写日记 第257节

  马三江跪行数步来到冯绣虎脚边,扒着他的裤腿哭喊:“二爷,我罪不至死呀!你别看朱鳞锦卖得火热,但我真没捞着多少钱,你若想要,我尽数拿给你还不成么?就权当买我这条贱命——”

  冯绣虎还没吱声,顺子一脚把马三江踹趴下,大骂:“我们不要你的脏钱!”

  冯绣虎张了张嘴——脏不脏的先不说,但这一路走到现在,他还没开张呢。

  这一脚却把马三江给踹急眼儿了,他恼怒大喊:“脏钱?!”

  马三江爬起身来,指着周围的一圈人:“你问问他们,哪个没拿过我的脏钱?逢年过节,我可曾少了谁的孝敬?”

  顺子抬眼看去,众祭长或低头沉默,或捻须不语,竟无一人接话。

  马三江来了气势,嘴里冷笑连连:“你们真当生意那么好做?浆罗溪能有今日的光景真就全靠朱鳞锦?朱鳞锦说到底就只是一匹布!”

  “朱鳞锦卖这么些年,每年的产量就那么多,县衙下面要给做事的手下赏赐,上面要给你们这些祭长孝敬,州府的官员也要依次打点,还有太京来的贵人老爷们,每次一来就朝我伸手,我还得笑嘻嘻把提早备好的朱鳞锦奉上,这么多人挨个分下去,你们说我手里还能剩下多少?”

  马三江死死瞪着众人,抬手指了一圈,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若是我有罪,那你们都有罪!州府的官员有罪!太京的老爷有罪——大总统也有罪!要死就一块儿死!”

  “你放屁!”

  一声尖嗓把众人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最先反驳马三江的竟是卓肃守。

  他仅剩的独眼怒目圆睁,瞪着马三江:“朱鳞锦才不只是一匹布!它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瑰宝!”

  冯绣虎眼睛一亮,他好像有点头绪了。

  “疯子!我就知道是你在拖后腿!”

  马三江气急怒骂,扑上去和卓肃守扭打在一起。

  即便法力被封禁,但以卓肃守的身手,也不是马三江能碰瓷的,两三下的功夫就被卓肃守按在了身下。

  卓肃守提声说道:“省点力气吧,今日你我都没命活了,你的钱财带不下去,但我却有东西能留在世上。”

  冯绣虎走过来,弯下腰问他:“所以你们不是第一天有这个矛盾了吧?他求的是利……你求的是名?”

  卓肃守欣慰一笑:“世人只知朱鳞锦是彩衣婆婆赐下的神迹,却不知实则出自我手……”

  话未说完,就被马三江的破口大骂打断:“疯子!蠢货!你那榆木脑袋怎么就想不明白——若是不编出彩衣婆婆的神迹,朱鳞锦何以卖出今日这么大的名气?若照实说朱鳞锦出自你一个小小祭长之手,且看太京老爷们还买不买账!”

  冯绣虎点点头,认真说道:“我觉得马县长说得有道理。”

  卓肃守脸色一白:“那又如何?该是我的就是我的,哪怕不牵扯上彩衣婆婆,朱鳞锦无论从色泽还是奇异程度,都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瑰宝……”

  冯绣虎一语道破本质:“瑰宝只是人赋予它的头衔,但如果不为人所知,是不是瑰宝又有什么意义呢?你本末倒置了。”

  马三江闻言肆意大笑:“哈哈哈!听见没!姓卓的,所以论起来还是我的功劳更大,如果没有我——呸!一块烂布罢了,你有个屁的名声!”

  冯绣虎踩住他的嘴:“二爷我最是公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即便没有神迹这层外衣,朱鳞锦也是不可多得的珍奇,所以哪怕没有你,朱鳞锦也不愁没有销路。”

  他复看卓肃守:“只是我不明白,你既然求名,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实话,反而非要等到现在?”

  卓肃守无奈一笑。

  鞋底马三江唔唔有声:“唔唔!唔唔!”

  冯绣虎抬起脚:“你又有话说?”

  马三江喘了口气:“因为他比我更虚伪!比我更贪婪!”

  “你以为姓卓的只求名不求利?他其实两个都想要!只不过现在是钱挣够了,所以想把属于自己的名也一并拿回来罢了!”

  冯绣虎恍然,点着卓肃守道:“那你确实够贪心的。”

  卓肃守推开冯绣虎的手:“多说无益,你来得倒也不算晚,要杀便杀罢。”

  冯绣虎歪头:“不算晚是什么意思?”

  忽听“嘤咛”一声,顺子背上的郑阿娟终于在此时苏醒过来。

  赤脚庙的丹药确实见效,郑阿娟高烧已退,嘴唇也有了血色。

  她复一醒来,便茫然地打量起周围:“我这是在哪儿?”

  当看清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她眼中顿时闪过慌乱。

  顺子安慰她:“别怕,我们已经安全了。”

  他将郑阿娟放下来,扶着她站稳。

  郑阿娟这才发现他们此时竟站在彩衣庙门口。

  她喃喃说道:“那晚我和我家男人也来过这里,只是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忽然,卓肃守冷冷开口:“别等了,你男人已经死了。”

372朱鳞锦出自我手

  “你怎么知道?”

  冯绣虎转头问他。

  “因为那晚我见过他。”

  卓肃守松开马三江,桀骜地负手而立:“事已至此,说我虚伪也好,贪婪也罢,我都认。”

  他看向冯绣虎,眼里没有懊悔,只有惋惜:“若不是你们三个横插一脚,我本可全身而退。”

  “朱鳞锦现世之初,我确实被金银蒙蔽了双眼,但我的初心并无害人之意,所以才让巡捕盗尸养树。”

  冯绣虎打断他:“没有害人之意?那些被割了舌头的女工怎么说?”

  卓肃守扬起眉毛:“她们如今活得好好的,吃穿用度更不曾少,我害她们性命了吗?”

  冯绣虎冷笑:“行,你继续。”

  卓肃守冷哼一声:“后来盗尸无果,是马三江提出要拿罪囚充数,我犹觉不妥,才建议采买牲人,结果又是马三江不肯松口,出了个最阴损的主意——让巡捕假扮匪寇劫杀路人。”

  “从那时起我就有了收手的打算,只是当时形势所迫——一来马三江必不会同意,二来我已被业障所染,贸然将真相公布,我也免不了要受牵连。”

  冯绣虎替他翻译:“就是钱挣够了,不甘心当幕后工作者了,想走到台前迎接鲜花掌声,但因为屁股底下不干净,走出来怕大家丢上台的不是鲜花而是臭鸡蛋,所以只好继续干着不干净的勾当。”

  卓肃守瞥他一眼,不置可否,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必须徐徐图之。”

  “我一直在默默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直到那晚。”

  他看向郑阿娟:“这女人和她男人来了。”

  “这女人倒是机敏,晓得让男人先跑,自己留下来拖延。可她却不知,凡夫俗子再能跑,又岂能跑得过修士?”

  “她男人尚未跑出几里地,就被我给截住了。”

  郑阿娟悲愤欲绝:“你杀了他?”

  卓肃守冷漠摇头:“非也,我放他走了,还给了他一封信。”

  “这封信是我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信中详述了我是如何创造出朱鳞锦,又是如何被马三江胁迫着作出一系列天怒人怨的恶行。”

  马三江瞪大了眼睛:“姓卓的,你好生恶毒!竟将罪责全推到我头上?”

  卓肃守根本不理会:“不仅如此,我还给了他我的祭长令牌,以便他能不受阻碍地见到大国公。”

  顺子对此感到不解:“既然你有这份心思,为什么不早点干这件事?马三江又没栓着你,你还怕找不到人告状?”

  冯绣虎拦住顺子,摇摇头道:“你得站在他当时的角度考虑——他想要的是全身而退,所以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人相信他信里的内容是真实可信的。”

  卓肃守欣慰地向冯绣虎颔首:“不亏是太京来的大人物,二爷慧眼。”

  冯绣虎摆摆手:“别拍马屁,你接着说。”

  卓肃守点头:“那晚之后,我每日都派弟子外出查探,盼着大国公率人驾临浆罗溪。”

  他无声叹了口气:“可惜天不遂人愿,我没能等来大国公,却等来了帆城的噩耗——邪神掀波,帆城大乱。”

  这年头消息传播困难,帆城的事才过去两三天,所以还未传到浆罗溪,要不是卓肃守有心查探,他也不知道这茬。

  所以当卓肃守说出这句话时,在场众人纷纷惊愕。

  卓肃守没管众人反应:“算算时间,她男人早该回来了,可至今都没有消息,那多半是遭了无妄之灾了。”

  他再次看向冯绣虎:“我只好重新计议,原本打算寻个机会把这女人放走,让她去做她男人没做完的事,可惜运气不好,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被你们给劫走了。”

  冯绣虎这下彻底想通了前因后果,接着卓肃守的话往下说去。

  “所以你才要急着把她抢回去,结果没想到我们三个茬子太硬,庙中司礼尽出都没能把我们拿下,更没想到我们不仅不逃,反而杀到了你家里来。”

  卓肃守淡淡一笑,脸上没有恼怒,只有释然:“再坚韧的丝网,也难保不会被力气大的蝴蝶挣破,就像我布局再多,也无法料到你们会一头撞进来。”

  “当你用咒术伤我时,我便意识到无法再全身而退了,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冯绣虎歪头:“这个‘其次’是指?”

  卓肃守环视一圈,朝众人拱手:“诸位如今可知,朱鳞锦出自谁手?”

  冯绣虎脸色一变:“原来你丫真不怕死!”

  卓肃守的视线最后落回冯绣虎脸上,微微一笑:“人生不过百年,芳名可传千古。”

  冯绣虎眯眼思忖片刻:“你想得倒挺美,那我就把他们全宰了灭口,我看以后谁知道朱鳞锦是你造的。”

  此话一出,众祭长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卓肃守却丝毫不急:“就算你能杀了他们,那地窖里的女工呢?马大善人,你难道连无辜之人也不放过吗?那你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冯绣虎脸色铁青。

  卓肃守轻声笑道:“此局无解,马二,别费心了。自你今日踏进庙门的一刻起,世人就注定要知道朱鳞锦的真相,也注定要记住我卓肃守的名字。”

  “你又能改变什么?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些祭长有一个算一个,难道你能让他们把秘密一辈子藏在心里?朱鳞锦乃是暴利,偏生制作极易,你敢保证他们往后不以此牟利?”

  “就算他们清高,他们不爱财——可那些女工呢?从采取生丝到编织锦缎,她们熟知每一步工艺,今天只要你放走了她们,朱鳞锦就绝不会在这世上消失!”

  卓肃守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只要朱鳞锦不消失,我就注定……名留青史。”

  “杂碎!”

  顺子憋闷难忍,从冯绣虎手中夺过长剑,先一剑削了马三江半边脑袋,然后又咬牙看向卓肃守:“老子偏不信这世上有东西比人命还重要。”

  卓肃守指着自己的脖子,引颈就戮:“来,朝这砍。”

  他满脸淡然,清了清嗓子:“尔等记住了,朱鳞锦出自卓肃守之手!”

  唰——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PS:知道真相后再重新翻看浆罗溪的剧情,想必会有不一样的体验。

373重新上路

  三人重新上路。

  后续一系列琐碎,他们一直折腾到半下午,方有六本想多待一晚,免得行至深夜无处投宿,可冯绣虎却一秒钟都不愿多待了,在他的强硬要求下,马车踏着青石板上的余晖碎影出了浆罗溪的城门。

  迎着夕阳来,也迎着夕阳离开,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一种知行合一。

  离开前,一众祭长推出闰儒素当代表,让他来劝冯绣虎暂留几日主持大局。

  闰儒素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如今县内无人做主,此间详细通报州府尚需数日,况且又牵扯到彩衣庙,着实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

  冯绣虎给出的回应也很直接:“我看起来很闲吗?”

  祭长们无非是觉得冯绣虎身份神秘,位高权重,所以想让他留下来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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