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犹豫片刻后,拱手发问:“您怎么称呼?”
“马二。”
冯绣虎回道。
小厮舔了舔嘴唇,说道:“马二爷,看在铜珠子的份儿上,我再多几句嘴。”
“这城门税,却从未在城门处收过。”
冯绣虎看去:“那在哪儿收?”
小厮说:“哪儿有巡捕,就在哪儿收。”
他指了指外面:“若是运气不好,走在街上一天被收个七八回也是正常的——尤其是这两天。”
“所以我好心劝上一劝,您如果没有要事耽搁,明天就赶早出城去吧。”
冯绣虎夹了口菜,好奇问道:“为什么偏是这两天?”
“锦罗大集呀!”
小厮作吃惊状:“您连这都不知道?”
冯绣虎摇头:“我外地来的,你详细讲讲。”
说起这个,小厮脸上颇有得意之色:“锦罗大集是我们浆罗溪一等一的大事。”
“我们浆罗溪以盛产布料闻名,其中朱鳞锦当属最贵——我说的‘贵’可不是价格,而是尊贵的‘贵’,就连大总统都赞不绝口。”
冯绣虎插嘴问道:“朱鳞锦具体哪里特殊了?”
小厮笑着回话:“马二爷有所不知,这朱鳞锦除了质地顶好,它的颜色更是一绝,红里透紫,紫里透金,放在阳光下,还会反射出鱼鳞般的细密纹路,你说稀奇不稀奇?”
冯绣虎微微颔首:“继续。”
小厮清了清嗓子:“自从大总统开了金口,朱鳞锦就深受太京老爷们的追捧,纷纷前来抢购,以至于供不应求。故而县衙门定下规矩,以后按季供货,产出的朱鳞锦尽数入库,每季度固定一天统一拿出来售卖。”
“这可真是个好法子!”
小厮竖起大拇指:“自从定下这规矩,太京的老爷们再也不愁会空手而归,同时也吸引了周边乡镇的商贩们在此日聚集而来,各自拿出看家的好货叫卖——要是撞了大运,东西被太京的老爷相中了,那便叫一步登天。”
“所以每季的这一天,便成了浆罗溪最重要的日子,县衙门拍板取了名字——就叫锦罗大集!”
冯绣虎一盆冷水浇灭了小厮的情绪:“所以街上的商贩多,收城门税的巡捕也就多了?”
小厮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搓手道:“嗨,这话说的……这世道哪还有不交税的地方?您要是多待几天,指不定教会的供奉银和神庙的香火钱还得收到头上来哩。”
……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巷子里,巡捕队长马四海正领着十多名巡捕按兵不动。
他对身边的乞丐问道:“你看清楚了,到底是不是他们?”
乞丐的身体全缩在阴影里,颤声回话:“队长老爷,小的铁定不会记错,就是窗边那三个,停在外边那辆马车也是他们的。”
马四海虚着眼睛观察对面,不知在考量什么。
乞丐见他半晌没说话,又壮起胆子试探:“队长老爷,他们肯定有钱。那高壮汉子给我丢铜珠子时,我听见他的钱袋哗啦直响——铜珠子的声音沉闷,那动静却是清脆得紧,定是白花花满当当的银盘子!我绝不会听错!”
“闭嘴!”
马四海呵斥道:“老子是来抓案犯的,什么银盘子?哪来的银盘子?你们谁看见了?”
身后巡捕纷纷摇头,有说没看见的,也有说看见银盘子在队长家的。
马四海满意点头,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眯眼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三人:“他娘的还是个本家,二爷?老子排行老四,岂不是还矮他一头?”
他招手唤来一名穿常服的巡捕,将一包药粉塞进其手中,然后耳语吩咐了一番。
常服巡捕点头应下,趁对面三人未朝这边看来时,当即钻出巷子,神情自若地朝对面客栈走去。
掌柜正翻账本,忽觉眼前一暗,一片阴影投下来挡住了光线。
他抬头看去,只见眼前人背对大厅,一只手竖在唇边示意噤声,另一只手掏出巡捕证亮给掌柜。
掌柜心头一震,眼睛下意识看向四周是否有哪里不对。
常服巡捕瞪他一眼,伸手指了指后厨方向。
掌柜立刻了然,引着常服巡捕去了后面。
……
“供奉银?”
冯绣虎冷笑:“这活我熟呀。”
小厮不与他争辩,拱拱手道:“马二爷,言尽于此了,城门早上六点就开,您记得早些歇息。”
忽然,一只脚伸出来把小厮踹了个趔趄。
“碎嘴子,滚去干活。”
小厮吃痛不敢吱声,搭着抹布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掌柜转过头来,朝冯绣虎展露笑脸:“见笑见笑。”
他把手中的盘子端上桌,笑吟吟道:“三位,这是送你们的菜,若是觉得对口味,以后记得常来呀。”
掌柜态度很客气,冯绣虎却有些不满:“我还没聊完呢。”
掌柜一愣,赶紧笑着接话:“那懒货连大字都不识几个,能说出什么花来?您要是想聊,我陪您聊,咱还能喝上几盅,边喝边聊。”
“那算了。”
冯绣虎摆手拒绝:“明天还得早起,我怕遇上查酒驾的。”
PS:要不怎么说帆城清净呢?这外边的地界是个顶个的乱呀。
357药劲上来了
“那就以茶代酒。”
掌柜顺势坐了下来,拎起茶壶,给在座的都倒上茶水。
他就像个自来熟,笑着说了起来:“奇闻轶事,县志典故,鄙人都能唠上两句。我听你们刚才说起朱鳞锦,阁下想必也是为了锦罗大集而来吧?”
“我们纯属路过。”
冯绣虎摆摆手解释一句,但有个问题他还真挺好奇:“按理说这种连太京人都要追捧的盛大集会,怎么会放在你们这座小县城里举办?”
这显然不正常,在冯绣虎看来,真有这种促进商业和旅游业的好项目,举办权应该会被周边的大城市抢走才对——毕竟他们的卖点是布匹,又不是搬不走的地标。
掌柜爽朗一笑:“马二爷有所不知,朱鳞锦乃是彩衣婆婆降下神迹,赐给咱们浆罗溪的,故而谁也抢不走。”
“彩衣婆婆?”
冯绣虎眉梢一挑,眼神中透露着无知。
掌柜也愣了:“没错呀,怎么,你……不会连彩衣婆婆都没听过吧?”
冯绣虎理直气壮:“谁说的?我当然听过!彩衣婆婆么,搞得像谁不知道似的。”
掌柜将信将疑,还是接着往下说了。
“此事说来话长……吃菜吃菜。”
掌柜招呼了一声,才继续说道。
“好些年前,浆罗溪发过一场大疫,当时死了不少人。后来事情压不住了,才去州府请了赤脚庙的修士老爷,我记得好像是个不得了的大人物,是高功还是大高功来着?反正人一来就把大疫给治好了。”
冯绣虎眨巴眨巴眼睛:“这和朱鳞锦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掌柜一拍桌子,却发现冯绣虎没怎么动筷,反观对面两人从头到尾没说话,一阵风卷残云都快把盘子扫荡干净了。
“呃……”掌柜讷讷张嘴,“要不再给你们添俩菜?”
冯绣虎回头一看,顿时大怒:“给我留点儿!”
他赶忙拿起筷子将剩下的菜汤全刨进碗里,抽空回头对掌柜道:“你接着说。”
掌柜嘴角抽抽:“我说到哪儿了……哦,有关系。”
“大疫过后的第二年,朱鳞锦就问世了。”
“人们都说,这是彩衣婆婆怜悯浆罗溪遭难,所以特此降下福泽,把朱鳞锦赐给了浆罗溪,助浆罗溪重拾人气。”
像是怕冯绣虎不信,掌柜又补充道:“此事绝对不假,就连彩衣庙的祭长老爷也默认了。”
冯绣虎感到不解:“彩衣婆婆降什么不好,给你们降匹布?”
掌柜抓住了冯绣虎的破绽,指着他喊道:“哎哎!你还说你知道彩衣婆婆!”
冯绣虎脸色一变,意识到自己肯定说漏嘴了。
幸好这时候方有六替他找补了回来:“彩衣婆婆是管天底下机杼纺织的神祇。纺工蚕农,布行染坊,这些行当拜的都是彩衣婆婆——我家二爷是土生土长的帆城人,心里自然只认风雨娘娘。”
掌柜恍然大悟,向冯绣虎拱手赔了声不是。
冯绣虎也恍然大悟——原来本就是管织布的神,难怪降下一匹布。
这样倒也说得通了,真神赐下的东西,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来抢?
这时候,吃了七八分饱的顺子终于有空抬起头来:“彩衣婆婆也忒小气,既是好东西,怎么不多赐下点?也省得人们哄抢。”
此话有不敬之嫌,掌柜不好接茬,只好干笑了两声,然后拱手告辞。
酒足饭饱后,方有六打了个哈欠:“怎么有点困了?”
顺子说:“你昨晚连夜赶车,一宿没睡,你不困谁困?”
冯绣虎附和道:“困了就回去睡,正好明天赶早出城,早睡早起。”
方有六点点头,打着哈欠回车上去了。
冯绣虎招呼顺子上楼:“咱们也得早点休息,明天城里人多,起晚了我怕堵车。”
……
对面巷子里。
一众巡捕腿都快蹲麻了。
马四海问常服巡捕:“你到底下够剂量没?”
常服巡捕笃定点头:“哪能有假?我亲手下的!队长你说他们是练家子,我生怕剂量不够,把整包都下进去了——为了不被瞧出端倪,好端端一盘炒菜,愣是被我掺水搅和成了汤菜。”
马四海皱眉道:“一整包?这剂量都够麻翻五头牛了!他们是怎么撑到把饭吃完的?”
思及此处,他再次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了乞丐。
那三人是练家子一事,是乞丐说的。
他问道:“那壮汉就不说了,一看就不是善茬。可另外两人,你也看到他们出手了?”
乞丐慌忙摇头:“那车夫我不清楚,可那个自称马二的也进过巷子。他进去没多久,就听不见三名长官的声儿了,一直到他们离开,我都没见到三名长官再出来——定,定是把人给藏起来了!”
当时巷内昏暗,乞丐除了听见点打斗和哀嚎的动静,其实什么也没瞧见。
马四海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后,他再次唤来常服巡捕,指着对面的马车吩咐:“去,假装问路的,先探探车夫的底。”
常服巡捕点头离开。